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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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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2023年8月
刚下完暴雨的西安闷热,压的人喘不过气。
出租车在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穿行时,苏清和第三次低头确认手机定位。
屏幕那头是他最近在网上常点的陪玩。
那人已经十分钟没有回复了。最后的对话停留在那句简短的“突发情况,等下再打”。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哥,这地方晚上可不安全,你确定是这儿?”
苏清和看着窗外越来越破败的街景——裸露的电线像蛛网般缠绕在低矮的楼房间,
垃圾桶满溢,空气里飘着廉价小吃和污水混合的气味。他攥紧了手里的胃药袋,
—那是接到消息后临时在药店买的。
“就这儿停吧。”他说。
付钱下车,夏夜的闷热黏糊糊地裹上来。苏清和按照地址找到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四楼,右手边。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
苏清和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那是苏清和第一次见到穆斯——不是隔着屏幕的游戏角色,不是语音里偶尔咳嗽的陌生陪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十八岁的少年。
尽管光线昏暗,苏清和还是被那张脸震了一下。
他很高,苏清和自己185cm的身高已经不算矮,但对方还要再高出小半个头。肩线宽而直,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撑出了凌厉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眉骨锋利得像刀削,眼窝深陷,瞳色是极深的墨黑,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侵略性。鼻梁直挺得近乎凌厉,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唇色很淡。
但此刻,这张本该充满攻击性的脸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一只手按着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清和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苏清和这才回过神,连忙扶住他:“你怎么样了?药呢?吃了吗?”
“吃了……没用。”穆斯弓着身子,呼吸有些急促,“先进来。”
屋子比苏清和想象的还要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塑料凳。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外设是专业级的,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墙角堆着几个泡面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苏清和扶他坐到床边,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穆斯很高,腿很长,蜷在这张小床上显得委屈。他穿着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线条结实流畅,脚踝骨节分明。此刻他整个人都因为胃痛而微微发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去医院。”苏清和当机立断。
“不用……”穆斯想拒绝,但又一波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
苏清和没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去扶他:“能走吗?我背你?”
穆斯抬起眼看他。瞳孔在疼痛的刺激下有些涣散,但依然锐利。他盯着苏清和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才哑声说:“能走。”
下楼的过程很艰难。苏清和几乎半抱着他,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到三楼时穆斯突然停下,扶着墙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苏清和问。
“……忘了。”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检查。医生是个热心的,看着检查报告直皱眉:“急性胃炎。这么小年纪,胃怎么搞成这样?吃饭不规律?熬夜?压力大?”
穆斯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苏清和替他回答:“他经常忙,就忘了吃饭。”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穆斯,叹了口气:“开点药,打点滴。但关键是养,再这样下去会发展成胃溃疡,甚至穿孔。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啊。”
缴费的时候,苏清和看了眼账单——一千二。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当他回头看到穆斯攥着钱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样子,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
“我来。”他说。
“我会还你。”穆斯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不用。”
“要还。”
苏清和没再争,只是把缴费单收好:“打完点滴再说。”
点滴室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穆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手背的静脉,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适合打游戏,也适合……画画?苏清和莫名想到。
“清和哥。”穆斯突然开口,眼睛没睁,“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苏清和一愣:“你地址发我的。”
“我是说,”穆斯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看过来,“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我们之前只在游戏里打过几局,你连我真名都不知道。”
空气静了几秒。
苏清和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深夜的街道:“你接单的帖子,IP显示在西安。后来聊天,你说住的地方离我不远……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穆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从曲江到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
苏清和没接话。
点滴室里只剩下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隔壁有个小孩在哭,母亲低声哄着。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清和哥,”穆斯突然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
“我十五。”
苏清和猛地转头看他。
穆斯依旧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LC战队签了我,但没成年,只能算‘宝宝锁’,一个月三千。没宿舍住,租的房子。钱不够,接陪玩赚点。”
他说得很简略,但苏清和听懂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独自在异乡,靠三千块活一个月,还要训练、接单、熬夜、吃泡面。
难怪胃会坏成这样。
“家里……”苏清和犹豫了一下,“不支持?”
“嗯。”穆斯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点滴打了一个半小时。期间穆斯睡过去两次,每次都是被胃痛惊醒,然后咬着牙忍过去。苏清和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递给他。
“谢谢。”穆斯接过,手指碰到苏清和的指尖,很凉。
打完点滴已经是凌晨两点。医生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开了药,让他们明天再来复查。走出医院时,夜风有些凉,穆斯只穿了件短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苏清和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不用……”
“穿上。”苏清和的语气难得强硬。
穆斯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那股廉价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奇怪。
上车后,苏清和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地铁站就行。”穆斯说。
“你那样能挤地铁?”苏清和从后视镜看他,“先去我那儿,明天复查完再送你回去。”
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条件不好。”
“所以呢?”苏清和打转方向盘,“我会嫌弃?”
穆斯又不说话了。
车开进苏清和住的小区时,穆斯看着窗外精致的绿化、亮着暖黄灯光的高层住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下摆。
电梯上行到二十层。苏清和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宽敞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穆斯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苏清和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我家就我一个人住,父母在国外。你不用拘束。”
穆斯这才慢慢走进来。他个子高,站在这间挑高客厅里依然显得挺拔,但姿态却有些僵硬——像一头误闯入精致笼子的野兽,警惕又不安。
“浴室在那边,你先洗个澡。”苏清和指了指,“我给你找件衣服。饿不饿?我煮点粥?”
“……不用麻烦。”
“不麻烦。”苏清和已经往厨房走了,“你去洗澡,热水器会用吧?”
穆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苏清和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黑色短发垂在额前,发尾带着自然的卷度。冷白调的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细长却锋利的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是个很好看的人。穆斯想。不是那种柔和的好看,是带着棱角的、锋利的美。
和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浴室里水声响起。苏清和淘米、切姜丝、开火。厨房很快飘出淡淡的米香。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泡,心里想的却是刚才在医院,穆斯攥着钱包的样子。
十五岁。异乡。三千块一个月。胃病。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十分钟后,穆斯从浴室出来。他穿着苏清和的睡衣——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精瘦的脚踝。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粥好了。”苏清和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趁热吃。”
穆斯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动作很慢,很仔细。粥煮得很软,加了姜丝和一点盐,暖融融地滑进胃里,缓解了那处持续不断的钝痛。
“好吃。”他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
苏清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少年低着头,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从侧面看几乎是一条直线。嘴唇因为热气而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还是淡。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苏清和问。
穆斯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胃病。医生说了,要养。你现在的作息和饮食,养不好。”
“我会注意。”
“怎么注意?”苏清和声音提高了一点,“继续吃泡面?熬夜训练?一个月三千块够你看几次病?”
穆斯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苏清和能感觉到某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防御。苏清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我能处理好。”他说。
空气突然僵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清和抿了抿唇。
苏清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火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没必要为这个陌生少年的未来操心。
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攥紧勺子的手指,还有那双明明疲惫不堪却依然倔强的眼睛,他就是忍不住。
“来我家住吧。”苏清和听见自己说。
穆斯愣住了。
“不用交房租,合住。”苏清和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我平时也一个人,空着也是空着。你每天陪我打打游戏就行——就当抵房租。”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荒唐——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来家里住?还是因为对方打游戏打得好?
但穆斯没有立刻拒绝。
他盯着苏清和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穆斯问,“我们才第一次见。”
苏清和哑然。是啊,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深夜,游戏里那个操作犀利却突然掉线,然后发来一句“胃疼,抱歉”的陪玩。也许是因为他声音里压抑的痛楚,和那句“我能处理好”的倔强。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太像他曾经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不顾一切,奔赴梦想。
“因为我闲得慌。”苏清和最终这么说,“家里空着也是空着。而且你游戏打得确实好,我想上分。”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穆斯接受了。
或者说,他选择接受。
“好。”他说,“但我要付房租。按市场价一半。”
“不用……”
“要付。”穆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否则我不来。”
苏清和看着他固执的眼睛,突然笑了:“行。那就……一个月五百?”
“……这是施舍吗?”
“市场价的一半。”苏清和面不改色,“这地段,这房子,一个月一千很合理。一半五百。”
穆斯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被套路了,但胃部传来的隐痛,还有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会打扫做饭。”他说,“抵一部分。”
“家里有阿姨。”
“那我陪你打游戏。每天至少两小时。”
“成交。”
协议达成。穆斯继续低头喝粥,苏清和起身去收拾客房。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坐在餐桌前,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过分锋利的脸映得柔和了些。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出租屋,看到墙角那些泡面箱。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只有三万块钱,就敢独自从大连跑到西安,住着月租五百的屋子,吃着泡面,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就为了一个不被看好的梦想。
苏清和莫名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走进客房,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铺床的时候,手指触到枕头的柔软布料,他突然想——
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但很快他又释然了。
未来的事,谁好说呢?起码今天,帮了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