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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诈与反诈.1 “别演穿帮 ...

  •   1.

      沈幼真离开档案调阅室,与陆晚棠回合。

      包里的档案袋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她谢绝了陆家司机相送的提议,与陆晚棠在工部局大楼前告别,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必须要尽快把这份情报送到指定的地点。虽然卫先生交代周一之前完成即可,但情报留在她手中越久,风险越大。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此刻不能回公寓也不能回学校。她没有其他的隐藏身份,只要别人知道“沈幼真”的名字,这两处地址就是透明的。

      她可不想被人抓个现行。

      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等不到明天了。

      沈幼真想着:

      不管对方是如何打算的,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把这份情报送到才行啊。

      是真的必须送到。

      是假的更要送到。

      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女式腕表,下午五点十五分。

      她坐着黄包车,准备去吃个晚饭,顺路踩点。

      下午六点二十分,她从餐厅座位上消失,一沓纸币被压在餐盘下。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她换了一身餐厅帮佣的衣裳,借着残弱的天光走向那个死信箱。

      下午六点四十分,她被两个陌生男人按倒在地,来不及发出呼喊,就被打晕带走。

      2.

      法租界贝当路37号。

      一个穿短打的男人从后门闪进主楼。紧身黑褂,灰白里衣,裤腿用绑腿布紧紧缠住,脚踩一双厚底黑布鞋——跑江湖的人常有的打扮。

      此人皮肤粗糙,满脸横肉,一打眼看上去鲁莽憨直,细看却双目机警,像夜行的猫。

      他和值守的人无声对了个眼色,脚步极轻地踩着楼梯边缘上楼,敲响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听到门里的应答声,他才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反手掩门。

      脚跟一磕,在书桌前垂手立着。

      坐在柚木书桌后的男人正在翻阅一份档案,绿罩台灯的光聚成一束,照在纸页上。他看得仔细。

      这些都是从上海本地渠道收集来的、与沈幼真有关的信息——

      圣玛丽女中任职记录、租界居住登记、社交圈调查表......

      之前没有想到,何世昌竟然选了这么一个女人。

      清白到不可思议。

      “人跟得怎么样?”

      他没抬头,一心二用。

      陈大牛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汇报:“这女人太贼了。兄弟们差一点跟脱,幸好提前知道她要去的地界,派人在哪儿蹲着。“

      说完正事儿,又嘀咕:”看着温温吞吞的,跟个壁花儿似的,没想到是个厉害角色。真是鬼灵精。”

      书桌后的男人撩起眼皮,一双宽褶的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估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受训痕迹吗?”

      陈大牛仔细地想了想。他是老特工,经验丰富,于识人上更是一把好手,平时往街角一站,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像。我和老季跟的,都觉得没有问题。她选的那些换装地点都在她生活范围内。”

      “除了咱们故意露给她的那两次,她应该没发现咱们。”他补充道:“只是格外谨慎小心。就用兜圈子的笨办法,来回兜。”

      “嗯。”男人手指轻敲了两下档案袋,“你去审。”

      陈大牛愣了一下:“审?......站长,审什么?“

      陈默笙瞪了他一眼:“审什么重要吗?”

      顿了顿:“就审她携带的文件。”

      “好嘞!”陈大牛脚后跟一磕,果断应了一声,气势又很快弱下来。一张蛮横的脸上露出犹犹豫豫的神色,莫名有些喜感:“那站长,审到什么程度啊?

      咱只审过真的,没审过假的,这手上没轻没重的......”

      陈默笙向后靠进椅背,面孔自光线中沉入暗处,不紧不慢地叮嘱道:“照着真的演,别上重刑。演不下去了就让老刘接替你。你俩轮换着来,先熬她一天。”

      “是!”陈大牛敬了个军礼,转身要走。

      “别演穿帮了,被人看出来,丢人。”

      “是!”一声更高的应答。

      3.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幼真打着寒颤醒来。

      她躺在地上,手脚被绑缚,口齿被勒住。冬天的厚衣服被冷水打透了,紧贴着皮肤。身下水泥地面阴冷的气息穿透板结的棉絮,往身体里钻。

      好冷,真的太冷了。

      这是一处昏暗且封闭的小房间,水泥四壁,没有窗。一侧墙角的架子上挂着些让人胆寒的刑/具,上面还锢着涸血般的锈块。一个炭盆摆着,上面撂着铁钎子,没有点燃。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前。一脸横肉,眼神阴狠。

      “醒啦?那就起来吧,还等着我们招呼你呐?”

      沈幼真瞧了他两眼,费劲地曲腿,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用力推着地面,艰难坐起。手指被粗糙的水泥地划出几道血痕。

      双腿蜷缩起来,掩住小腹,这是一个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他是跟着自己的那个货郎。

      “小姐,知道抓你来干什么吗?”他言语间带着浓浓的嬉笑意味。

      她被勒着嘴,说不了话,沉默地摇了摇头。

      “嚯!还摇头呢!”他大力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很是得意,纸袋哗哗作响:“这就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还跟老子装不知道?”

      他蹲下身,双膝大大咧咧地敞着:“老子这回抓你个现行,大功一件!看谁还敢说老子干不了细活。”

      他拿档案袋在脸侧扇风,腊月的天鼻尖还出了汗,透红:“赶紧交代,老子没时间跟你耗!别耽误了老子给上峰报喜!婆娘还在家等着呢!”

      沈幼真依然沉默,半垂着头,乌黑的眼珠被挡在眼睫下,两腮已经被布条勒得麻木了。

      “嘿!你这小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档案袋往地上一摔,站起身,一脚踢翻了空炭盆。铁盆哐当哐当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响声在封闭的小房间里回荡。

      沈幼真打了个颤。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扯起来:“这是76号!老子是吴三宝的人!进了这个门,就没有囫囵着出去的道理!”

      头皮被扯得生疼,沈幼真被迫仰着脸,“呜呜”了两声。

      “哦—忘了,忘了,”他松开手,搓了搓手指:“你看我这...都忘了你还堵着嘴呢!太着急了,太着急了,莫怪、莫怪啊...“

      他咧着嘴,笑呵呵地解开绑在她后脑勺上的绳结,抽出堵嘴的布条。一双夹在横肉间的眼,半眯着,没一丁点笑意,活像苍蝇盯着蛋,寻到缝隙就会扑上去。

      沈幼真克制地咳嗽两声,两颊发软。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片刻后,她才从短暂的失声状态中缓过神来,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抓错人了,那份档案是帮亲戚取的。你们为什么抓我?”

      “抓错人了?帮亲戚取的?”男人重复道:“嘿,把我当傻子是不是?我问你,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干嘛往那个地址去,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这不是递送情报是什么?嘿,别想着糊弄老子,老子聪明着呢!”

      “我只是吃完饭,回家。换衣服是因为吃饭时汤洒了。我有洁癖,受不了,就跟餐厅帮佣换了一身。”

      “那你回家为什么要走路?你这种大小姐不都是坐小轿车、黄包车的吗?”

      沈幼真垂着头,不与他对视:“我想走一走,顺路去兆丰公园喂鸭子。”

      “呵,这年头米粮都不够人吃了,你还想着喂鸭子呢?!你细想想,现在哪儿能有鸭子,肯定都被人打了吃野食儿了!”

      沈幼真小声说了一句“有的”,就不再说话。

      4.

      “啧啧啧,”铁门后站着两人,正在观摩。

      一人穿着长袍,一人穿着西装。后者正是二十一日晚给陈默笙汇报工作的人。

      “大牛这不行啊,思路都被人家带着走了。”穿西装的人说。

      “哎~大牛这样的有他‘特别行’的地方。”穿长袍的人不赞同:“我敢说大牛这样的人站在人家姑娘面前,比你我站在她面前,更让她紧张。说不定比站长还可怕呢,你信不信?”

      “怎么可能比站长还可怕。我站在站长面前都打哆嗦。”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接着看。”

      5.

      陈大牛抓着她的头发提起上半身,强迫她目光相接:“给老子在这儿糊弄是吧?我劝你还是早说实话,老子没什么耐心。”

      “你抓错人了......“

      “行。”他松开手,任她的头磕在地上,“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把裤腰带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别嫌老子手段粗鲁,实在是不会他们文化人的招。先给你松松筋骨。”

      6.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沈幼真咬紧了腮肉。

      疼。

      不是想象中那种闷闷的疼。是更尖锐、更直接,像翻不了身的鱼躺在案板上,直面刀俎的那种无力与恶心。像一道火线从后背斜劈下来,烧穿了湿透的棉衣,烧进赤裸的皮肉里。

      她没有叫出声。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随着每一次抽打剧烈颤抖,嘴里的腮肉被咬破,尝到血腥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她难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出喊叫,喉咙里只剩下闷闷的呜咽,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身体里。

      “行啊,挺能扛。”

      陈大牛喘着粗气,把鞭子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一开始都硬气,以为自己是英雄。等过两天,个个都哭爹喊娘。”

      他吸了一口烟,蹲下来,把烟雾喷在她脸上。

      “你那个档案袋,老子还没打开呢。你知道为什么?”

      沈幼真伏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全身都在抖。

      “因为老子不识字。”他嘿嘿笑了两声,“老子就知道抓人,审人是别人的活儿。”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力拍了两下。

      “老刘!老刘!人醒了,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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