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诈与反诈.2 1.
...
-
1.
门应声而开,进来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盘里放着几根细长的竹签,几把形状不一的钳子,还有一个搪瓷杯。
“陈队长辛苦了。”这人语气平淡,动作间还带有几分斯文:“剩下的交给我吧。”
陈大牛吐了口烟,拍拍他的肩膀:“老刘,这小娘皮精得很。你可得上点儿心,审出点有用的。”
“陈队长放心。”
陈大牛退后两步,倚在脏污的墙上,不怀好意地看着这边。
那个叫“老刘”的人接替了他的位置,走到沈幼真面前,蹲下来。
“沈小姐,对吧?”
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姓刘,叫刘官才,76号审讯科的。”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不喜欢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咱们慢慢聊。”
他把那个搪瓷杯递到沈幼真唇边:“来,先喝口水,缓缓。”
沈幼真别过脸。
刘官才也不恼,把水杯放在她膝边。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只炭盆扶正,从地上捡起几块木炭放进去,又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苗慢慢蹿起来。
“天冷,”他把炭盆挪到她身边,“我们这儿条件简陋,别见怪。你衣服湿了,烤烤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沈幼真苍白失色的脸上,烤着她湿透的棉衣,蒸出一缕缕白汽。
她才从刚刚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混乱中缓出些力气,被恐惧冰封住的知觉重新开始流动。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让指腹接触到水泥地,感受那冰凉却坚实的触感。她闻到干涸已久的铁锈味、剧烈氧化中的煤炭味和特属于地下室的潮闷霉味......
她放下所有不适与抗拒,照单全收,让它们一齐涌入肺腑。
她闻到眼前人身上的油墨味,以及一点淡淡的清甜、微腥的味道,像雨后的空气,正透过毛孔接触皮肤。
外面下雨了吗?
沈幼真乌黑的瞳孔动了动,停滞的思维转了一下。
这个人刚刚说,他是审讯课的人?
2.
”沈小姐,”刘官才蹲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地开口:“你刚刚说你是帮亲戚拿的档案。”
“那你告诉我?”他抖了抖袖口:“你的亲戚是谁?”
沈幼真乍缓的心脏骤缩,马太夫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试图吞咽,却发现满嘴都是血/腥味。
“沈小姐,怎么不说话?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证明你的清白呢?”
没有回应。
“好。我明白,沈小姐是想保住你这位‘亲戚’。我最敬佩沈小姐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
他换了个姿势蹲着:“但是沈小姐,你打开看过这份文件吗?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沈幼真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紧。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里面只有几张白纸。”
他站起身,从陈大牛手中接过文件袋,倒着晃了两下。几张白纸飘落在沈幼真身上,纸页边缘擦过她的脸颊。
沈幼真半低垂的眼中,瞳孔颤了颤。
......怎么会是白纸呢?
刘官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沈小姐,白纸是什么意思,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你已经被抛弃了,被你的‘亲戚’、被你试图保护的人抛弃了。有人在用你作饵,掩护真正重要的人。”
顿了顿:“你还要为他们卖命吗?值得吗?”
他神情诚恳,言辞切切:“你被人当成一颗棋子,用完就废。
他们真的拿你当自己人看吗?
他们真的信任过你吗?接纳过你吗?
沈小姐,不值得啊!”
沈幼真沉默着。
如果不是她另有目的蓄意接近,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普通中学女教师,恐怕真的会被这番话打击得体无完肤。
因为马太夫人他们确实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没有接受过反审讯训练,不知道这个时候要如何应对。但她知道,如果这场被捕是真的,她绝无活路可言。有太多证据指向她了——随身携带的文件、无法深究的行踪,还有......他们很可能已经抓捕了老周。
她可以狡辩,但76号的人不会听她的狡辩。
她抬起头,不再回避,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对方。
3.
刘官才被那眼神震了一下。
他换了副语气,开始出第二张牌。
“好。我知道你不信,认为我是在诈你。但是我们没必要诈你。你知道你常去的‘永兴文具店’已经被我们锁定了吗?”
老周——
“掌柜老周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被捕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话再次命中靶心。
......她确实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告诉你老周还没有被捕,你依然是安全的,对不对?”
刘官才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醒醒吧,姑娘。老周已经向我们交代了,你就是他的上线。”
“啪啪啪,”他拍了几下手,扬声朝门外喊:“给我们沈小姐看看她的昔日战友。”
4.
铁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被绑在一条椅子上抬进来。
沈幼真定睛看了两眼,喉间忍不住发出干呕声。
刘官才也看了看被抬进来的人,牙根发酸似地砸了砸嘴:“熬了两天,也算是个汉子。但是没用。最后不还是招了,平白受一顿折磨,命直接没了大半条。”
“沈小姐,你跟他们这些命贱的人可不一样!”
他转回头:“你出生名门,小小年纪,遍游欧美。你舍得让自己的大好人生,葬送在这间小小的、腌臢的审讯室里吗?“
他伸出手指,转着头,指指四周:
“你舍得,我都不舍得啊!”
老周就被放在她一米之外。身上鲜血与腐烂的味道传到鼻尖,她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沈小姐,我跟你挑明了说吧。”
“老周已经被我们抓捕了,你上头的人还让你继续送情报。目的就是让你来做替罪羊。”他兔死狐悲似地叹了口气:“你身份的暴露已成定局,或早或晚的事儿。带着你撤离会增加隐患,不如把你交出来拖延时间。
这是弃车保帅手段。
你信不信,你的上线和关系人现在已经全部转移了?”
刘官才越演越上头,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深觉自己发挥得不错,没白花心思琢磨这事儿。
沈幼真没有回答,湿透的发已经被火烤干,紧紧贴在脸上。她的眼直愣愣地望向前方,虚茫茫没有焦点,像是在发呆。
刘官才一撩袍子,在她身侧坐下来,随意又坦然,不像审讯,倒像朋友交心:
“不要觉得他们是好人,也不要觉得他们是坏人。这就是情报机构的一般操作,没什么新鲜的。
你坚持的理想,他们给不了你。你付出的感情,他们也不会在乎。更何况,就算你现在交代出来,他们也早跑没影了,连出卖都算不上。你这样的姑娘,扛不住审讯,很正常,没必要有心理负担。”
沉默。
半晌。依然是沉默。
“艹!”陈大牛扔掉烟,大跨步走过来:“小娘皮,你没听到吗?”蒲扇般的大手挥来,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撞。
沈幼真眼前一黑,耳内一阵嗡鸣。
刘官才皱起眉:“你干什么?”
“老刘,事实证明你的办法儿没用。这种女人只有上了刑才知道厉害!”他鼻子呼哧呼哧地喷气,眼里闪着不正常的光:“不上硬功夫,她搞不清楚现在是在哪儿!还以为是在外面儿,人人都得捧着她呢!“
“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抗过几下?
会和窑//子里的女人一样浪//叫吗?”
他咂么了咂么嘴。
5.
”我去,大牛这演得真够像的哈。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啊!“
趴在门后的人嘀咕,仗着没别人,垫着脚尖扒在门窗口的铁栏杆上,整个人拉成一长条。配着那身条纹西装,活像个奶牛猫。
还是不太聪明的那种。
身边一道声音响起:
“大牛是我从武汉带过来的专业特工。”
“咱是特工咱也不是没人性啊!”条纹奶牛猫白了身边人一眼。顿了顿,觉得不对,僵硬地转过脖子,发出发条玩具一般的“咔咔”声:
“站站站站站...站长......”
他束手束脚地摆好四肢,险之又险地接住差点掉地的礼帽,扯出一个笑脸,脑门又开始冒汗。
“站长,您忙完啦......”
陈默笙没理他,也凑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什么情况?”
“没...没招呢。”季责任说话还打磕绊,要是小两三岁,这会儿已经开始打嗝了:
"这姑娘……挺、挺能扛的,要、要不……给她倒杯茶?万、万一渴了呢……"
陈默笙:"……"
季责任:"……我、我开玩笑的。"
“一会儿给带到隔壁审讯室,用大灯照一晚上。”
季责任立刻闭嘴,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敬了个军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