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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睡久.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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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幼真从咖啡厅后门出去,穿过复杂的街巷。上海有些地区的里弄设计得像迷宫,外人一进去就会迷路。
晾衣绳在头顶交错,飘着床单与旗袍,像一道道幕布。
她低头疾行,在第三个路口右拐,连过几个岔路,再左拐,最后闪进一扇不起眼的门洞。
这是一条支弄,两排楼体间距适中,前后都有门可通行,属于时下中等偏上的住宅区。阴雨天,弄堂里显得安静而潮湿。
邻居家的帮佣王妈正在楼下收衣服,看到她便喊道:“沈小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沈幼真冲她笑笑:“趁着不忙,回来取两件换洗衣服。”
“是该回来取些干净衣服,”王妈抖着一件厚旗袍,“哎呀这个破天气,晾两天还没干呢!都要发霉了!”
幼真安慰她两句,踩着水磨石楼梯上楼,拿钥匙打开顶楼的一扇门。
这是她在公共租界置下的小公寓,登记在已迁居成都的母亲名下。两室两厅,朝南有阳台,开窗面积极大,天气好时,下午的光线能一直铺到玄关。
柚木地板,白色吊顶,法式石膏装饰线条,玫瑰色窗帘稳稳地遮住室内光景。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水彩画——大多是花卉植物,色调清新。五斗柜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空的,没放鲜花。
邻居们只知道她是女校老师,家境殷实,平时住校,偶尔回来小住。
这里与其说是一所公寓,不如说是一处安全屋。
她打开卧室的衣柜,手指划过一套套衣裳。旗袍、洋装、大衣、斗篷,按季节与场合分门别类挂放整齐,像一个小小的时装档案室。丝绒的、织锦的、呢绒的、羊绒的,触感各异。每套衣裳都有搭配的鞋、帽、手袋,甚至手套。这是跟着母亲时养成的习惯——沈太太做外交官夫人时,每日更衣三四次,从晨袍到夜礼服,精致到繁琐的程度。
她将挽起的长发散下来,用火钳在炉子上烤热,小心翼翼地把发尾烫出几个柔软的卷,再松松地编了一束侧辫。
取出一套装束换上——樱桃红羊绒短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羊毛呢裙,长统靴,头上换了一顶贝雷帽。这是今冬流行的款式,她照着《申报》副刊上时装专栏的文章搭配的。
点上唇膏,对镜抿了抿鬓角的碎发。调整了一下微表情,镜中人眉眼生动、顾盼神飞,再看不出紧张的样子。
她下了楼,再次绕了一圈。从公寓前门出去,叫了辆黄包车,故意让车夫多绕了两个路口,才停在先施百货门口。然后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喂,晚棠?是我,幼真。下午有空吗?……好,我在二楼咖啡厅等你,我们先逛街,再去吃点心。”
2.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百货公司汇合。
陆晚棠一见她就夸:“你这身真好看!我就说旗袍显老,你还非不听我的。换上这一身,平白年轻好几岁。”
“我才二十四呢,哪里老了——”沈幼真拖长声音嘟囔。
“谁叫你平时老是端着,跟个瓷花瓶似的。别人在你面前都不敢使劲,生怕你次儿了。小小年纪,跟个上世纪留下的古董一样。”
“我那叫师德师风......”
“是是是。”陆晚棠挽上她的臂弯:“走,我们去逛服装区。多给你买几身!”
陆晚棠是她在圣玛丽女中认识的同事,自从订婚后就离了职,专心备嫁。父亲是江浙丝业公会董事,丝业大亨。两人同年,性情相投,都是顶靓丽的女郎,便时常约着一起逛街、看戏、喝下午茶。
陆晚棠的未婚夫张孝先,是工部局财务处帮办,留美归来,与陆家门当户对。两人订婚半年,张孝先是个端正人,但对男女之事有些木讷,至今没单独约过晚棠。
幼真知道她的心情:嘴上抱怨“那个人书呆子似的”,眼里却盼着见面。
“哎呀,这件大衣颜色真好,衬你。”陆晚棠在时装柜台前比划着,两眼弯弯,月牙儿似的。
“你试试那件藕荷色的,”幼真推她,“温柔,正适合见长辈。”
“见什么长辈……”晚棠脸一红,扭捏着,被幼真推了一把,接了衣裳进去试。
她们一家店一家店地逛,一直逛到三楼。
幼真看了眼腕表:“四点了,你那位张先生该下班了吧?”
陆晚棠打了下她的手臂:“什么呀,才不是我的呢。”顿了顿,又说:“他今天值班,要很晚。”
幼真闷笑:“值班更要慰问啊,我听说他们财务处所在的四楼新开辟了个茶水间,专供工部局职员。你买几份下午茶送上去,他同办公室的人一定羡慕死。”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未婚妻送点心,天经地义。”幼真挽住她胳膊,“走,我陪你去,给你壮胆。”
她们在凯司令挑了好半天。玻璃柜里摆着栗子蛋糕、奶油泡芙、芝士条等等,都用精致的纸盒装着,扎着缎带。
“要栗子蛋糕还是芝士条?”晚棠咬着嘴唇,“那呆子好像不太爱吃甜的。”
“那就栗子蛋糕,”幼真指给伙计,“微甜,配咖啡正好。再要四盒泡芙、两盒芝士条,给他同事分——财务处少说十几号人,你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吃独食。”
“也对……”晚棠还在犹豫,“要不要少买一点?万一他不在……”
“在的,”幼真笑,“值班还能跑到哪里去?快去付钱,趁新鲜。”
她推了一把,晚棠挪到柜台前,从手袋里取出钱夹。
幼真则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扫了一眼街道对面——
没有可疑的人。
3.
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先施,走向陆家的小轿车。
司机老陈是陆家用了十几年的老人,见她们出来,忙下车开门,又接过点心盒子在手中掂了掂,笑呵呵道:“买这么多,两位小姐吃得完吗?”
“陈叔,我们要去看张先生呢。”幼真替她解释道。
“哎呀,我们小姐开窍了!快,快上车,我送你们去。”
“陈叔!”晚棠羞得去捂他的嘴,“你再乱说,我告诉我爹去!”
老陈哈哈笑着,替她们关好车门。幼真坐在后座右侧,透过车窗看着街景,手指轻轻搭在手提包上。
车经过两个路口,她借着整理鬓发的时机,再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
车停在江西路与汉口路转角的工部局大楼前。
老陈替她们开门,把点心盒子递过来,又冲陆晚棠挤挤眼睛:“小姐放心,我不跟老爷夫人说。”
“你再说!”晚棠作势要打,脸上却红扑扑的。
幼真在一旁笑,目光扫过工部局大楼的入口。旋转门进出的人不多,都是西装革履的职员,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
是的,到此为止,她用的都是笨办法。但对于女教员来说,聪明又不出格的“笨办法”是最好的。
她眼下无法判断情况,这样做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这是一个测试,可以不露底细。
如果不是测试——
没关系,她观察过了,没有人跟上来。应该已经甩掉了。
4.
两人互挽着手走进大厅,厅里人来人往,她们没有多看,乘电梯上到四楼。
走廊里比大厅安静许多,脚下是深棕色拼花地板,打过蜡,反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一件件办公室门扉紧闭,铜质门牌上刻着部门名称的英文缩写——ED.、ARCH.、FIN.。
两人在财务处门前停下脚步,沈幼真贴在陆晚棠耳侧,告诉她自己要去洗手间。
“哎呀,”晚棠跺脚,拽住她袖子,不许她跑:“不是说要给我壮胆的嘛!”
幼真无奈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
陆晚棠并不是腼腆的姑娘,只是恋爱中的女孩脸皮薄,总是需要有人推一把,自己过于介入反而不美。
“陪你到这里还不够啊。”
“你——”
“快去吧,”幼真推她,笑盈盈的,“我可不抢你的风头。洗手间在哪边?我先去补个妆。”
晚棠指了指走廊尽头。
沈幼真把提着的纸袋递给她。
“那你等我啊!”
“嗯,你去,我就在外面等你。”
5.
沈幼真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财务处门口,手指磨挲了两下口袋里已经被煨得温热的银制书签。
她转身,向走廊更深处走去。深棕色拼花地板在脚下延伸,目光掠过一扇扇铜质门牌,直到最后一扇门——
I.R.D. 4F. 407
移民登记处,档案调阅室。
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曼彻斯特口音,疲惫,不耐烦,像每个星期六下午还要加班的人应有的那种。
沈幼真推开门,整个办公室的布局收入眼底——不大,一张办公桌面向门口摆放,两面铁皮档案柜靠墙,桌上不甚整齐地堆着些文件。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职员。半白的头发有些稀疏,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翻一摞表格。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
“什么事?”
幼真走上前,扫了眼桌上的工牌——John Wei, Archivist。
“卫先生。”她称呼道,“有位亲戚托我来问问他的档案办好了没有。”
说罢,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质书签,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卫约翰的目光落在书签上,停了两秒。
“姓什么?”
她顿了顿:“马。”
对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又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夹在档案袋的封口线里。
“你要的档案,”他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拿好。”
沈幼真伸手去拿,捏住档案袋边缘,抽了一下——没抽动。卫约翰的手指压着另一端,没松。
“拿对了吗?”
那双同样是灰蓝色的眼睛,有着上了年纪的人那种沉淀下来的浅,隔着眼镜片,正流动着警惕与确认的光。
她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寥寥几个字,看一眼就记住了。
“拿对了。”她说。
卫约翰松开手。然后抽出那张纸条,塞入手边半满的马克杯里。纸片很快被水浸透,墨迹洇开,沉入杯底。
“你亲戚的证件照快过期了,”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交代:“让她周一之前送新的来。过期了,可就不受理了。”
话毕,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等着她说话。
沈幼真迟疑了一下:“我这两天要应付生人,有些抽不开身,档案要不然还是等他自己来拿吧。”
——她想告诉对方,自己身边有人跟上了,情报不适合再经我手。
卫约翰没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拿起档案袋。
她只好将其收进手提包里。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嘱咐声传来:
“别忘了,周一之前。”
她微侧头,应答道:“好,我会转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