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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睡久.3 S.M.C ...

  •   1.

      次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停了。

      檐水残滴,黄浦江的雾漫进法租界这所小小的教会女校。经年累月的潮气把红砖墙都泡成了深褐色。

      今天是周六,学生们不上课,所以校园里格外安静——只有远处礼拜堂的钟声落入耳中,一记又一记。

      沈幼真没有离开学校的打算。她走入办公室,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过全局,很快发现了异样。

      办公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压在学生作业本的最上方。

      她没有着急,照旧挂好外套,将手提包搁在桌面上,然后才落座,拿起文件袋仔细观察——火漆封口,不厚,薄薄几页纸的样子。

      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里面确实是几张纸,纸上是打印的英文,用的是法租界公董局公用信笺的格式。标准公文,全是套话,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翻阅间,一张纸条突然抖落。像是谁不慎夹入公函中的草稿纸,上面潦草写着几段乐谱,还有被划掉涂改的痕迹。

      沈幼真看着谱子,在心中默默跟着哼唱。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赞美诗,她曾听过很多遍——

      Abide with me,与我同住。

      脑海中不由地浮现起旧日唱诗班的歌声:

      “日已西沉,求主与我同住;

      黑暗渐深,主请与我同住。

      当其他帮助者离去,安慰也无觅处,

      无助者的帮助者啊,求与我同住......“

      等等。

      最后一段的音符不对。是写错了?

      她皱起眉,将最后两小节的简谱译出——

      |7 4 3 1|2 7 1 5|

      这手法有些眼熟。

      父亲一生曾两度驻欧,她童年随侍,见过他处理外交邮袋的样子,见过那些没有落款的便条,见过他用放大镜看比针尖还细的密写。那时她七八岁,以为是大人的游戏。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个暗语。

      “与我同住”,在哪?

      这应该是一个普通女教师能够看得懂、想得到的地址。

      她静坐片刻,拉开抽屉,从《字林西报》的夹页里抽出一张附赠的上海电车线路图。

      红色虚线代表法租界线路,蓝色实线代表公共租界线路。华界那部分已经被涂黑了,因为自1937年以后,南北就不再通联。

      她将路线图平铺在桌面上。

      74路,31路。

      指尖点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处。

      然后是27路。

      指尖顺着线路移动,在静安寺路与哈同路交叉口停住——这里是三条线路交汇处。

      还有15路。

      她的指尖沿着15路的轨迹继续移动,发现它也同样经过这个路口,却向西北方向延伸,多停一站——

      爱文义路。

      她记得这个站点停在一家书店前,名叫光华书局,是法租界数一数二的大书局,店里有很多外文书。

      地址已经确定。她不再犹豫,将乐谱点燃,看着纸页在烟灰缸中蜷曲成灰。然后起身,重新穿好大衣,拿起手提包出门。

      2.

      黄包车停在光华书局门口,沈幼真下车,从包里取出银元递给车夫。

      街对面那栋大楼的窗后,有一点冷光极快地闪了一闪,又立刻隐没。

      她穿着湖蓝色织锦缎夹绒长旗袍,外罩藏蓝色呢绒大衣,头戴米白色钟型帽,同色小羊皮手套裹着手,是再标准不过的时髦女郎打扮。

      在车夫的道谢声中,她轻轻扫过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书局大门上。

      她抬步,推开玻璃门。

      门框上悬着一只黄铜小铃,被棉布条缠住了铃舌,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大概是店主人不想惊动客人。

      书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咝咝的漏气声,还有老式座钟指针转动的“咔咔”声,像在切很薄很脆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走。

      一排排书架从地板抵到天花板,有些格子空着,落着灰;有些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朝外,最多的是中文,夹杂着英文、法文、德文,还有几排日文书。

      沈幼真看似随意,实则谨慎地扫过店内布局。

      收银台后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奶奶,头正一点一点,毛线针搁在膝头,半天没动。除此之外,店内只有一个人。

      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被书籍挡住,看不大清。

      那人身材修长,身高大概六英尺二英寸左右。穿着深灰色西装三件套,手臂上搭着外衣。

      沈幼真走到这一排,装作找书的样子,指尖划过书脊。

      《包法利夫人》,1899年巴黎袖珍版。《情感教育》,1902年。《萨朗波》,1905年。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看,余光穿过书架的缝隙。

      那人半倚在书架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读得认真。指节修长分明,白色衬衫袖口从深灰西服里露出一截,白雪似的,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突然,对方手中的书滑落了。

      两人都蹲下身去捡。

      书页翻开,摊在地上。沈幼真条件反射地扫过一眼——

      "我时而这样想:在完美的爱情里,愉悦、幸福都不是必需的条件……"

      两人指尖同时触到书页。

      她抬头,撞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眉骨高耸,轮廓深邃,明显的西方人特征。那双眼很特别,像暗处的、冬日的海水,让人感到莫名孤寂。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衣领上的雪茄气息,带着雪松和皮革的尾调。

      对视片刻,他眼睛弯了弯,眼神有种安慰的意味。

      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银色的小东西,像硬币,又不像。然后将其轻轻放进《窄门》的书页里,捡起书递过来。

      "你的书掉了。"

      声音很低,中文流畅,带着点粤语口音。

      然后他点点头,走向后门,弄堂里的孩童的笑声涌进来一瞬。

      门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3.

      沈幼真故意在书店中多待了一会。

      她站在书架前,把书页重新翻开,露出那枚银色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书签。

      银质的,素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边缘阴刻了一行极细极细的字:

      S.M.C. 1934

      S.M.C?

      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

      工部局?

      那1934又是什么意思?一枚五年前的纪念品?

      手指在书签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将其收入大衣口袋中。

      她拿起那本《窄门》,向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老奶奶这会儿已经清醒了,正戴着一副玳瑁材质的老花镜,握着竹针织毛衣。

      “小姐,要买点啥书伐?”

      幼真把那本《窄门》放到柜台上。

      对方抬头看了一眼书脊,没有多说什么。把毛衣针线搁到一边,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牛皮纸,熟练地包起来。

      “多少钱?”

      “这本啊,交关贵个呀,法文初版本哦。现在海运难走,上海滩寻不出第二本来咯。”

      她把牛皮纸包好的书推到幼真面前。

      ”不过刚刚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侬拿走好了。“

      4.

      将书塞入手提包中,沈幼真谢过老奶奶,推开书店大门。

      腊月的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右手揣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书签。金属边缘的棱角硌着指腹,像某种警告。

      她垂眸沉思,不经意地抬头——

      与一个穿短打的货郎对上了视线。

      那人的扁担晃了晃,没喊出声。

      她脑海中却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漏了一拍,心脏才猛地撞回肋骨,又向下沉去。血液在耳膜上鼓噪,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太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不要停,不要慌,不要对视超过一秒。

      她克制地移开视线,睫毛低垂,扫过四周——三十步外,电线杆下站着另一个人,中山装,正靠在杆上抽烟,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游过这里,像苍蝇在找缝隙。

      两个人。

      她转过身朝前走去。

      被跟上了。什么时候?是老周暴露了,然后锁定了自己吗?

      口袋里的书签突然变得很烫。刚刚那个男人知不知道?

      不在这里与自己交谈,是否因为也发现了暗哨?

      她继续走着,指尖藏在口袋中描摹书签的轮廓,却描不出纹路。

      手在抖。她攥紧拳头,指甲狠狠陷进掌心,用疼痛压下颤抖。

      他留下了这个,是否是在暗示更换接头地点?

      自己要甩开追兵去见他?甩得脱吗?

      一个女教员应该甩的脱吗?

      她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声音平稳:"去公共租界,南京路。"

      车动了。她没有回头。

      5.

      黄包车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家街角咖啡馆前。

      "玛格丽特"咖啡馆。蕾丝窗帘半掩着窗,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供的水牌。

      她推门进去,选了一个靠里的卡座。座位不临街,但能从窗帘缝隙看见门口。

      侍者过来。她点了一杯咖啡,一盘司康。

      等餐时,她摘下小羊皮手套,把牛皮纸包裹放在膝上,不紧不慢地拆开。

      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来,她像任何一个都市女郎一样,准备享受周末独属于自己的休闲时光。

      只是指尖还在发凉。

      餐点来了,她轻抿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流入喉腔,心跳终于慢下来。

      将枚书签夹在书页里,背面朝上。她对着阳光仔细观摩——果然。刚才摩挲时,就感到背面有极浅的痕迹。

      是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捕捉到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

      她艰难地辨认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I.R.D.4F.407

      不对。第一个字母像是I,又像是1?她眯起眼,调整角度——是I,刻字的人可能惯用花体。可中间那个字母笔画粘连,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R还是P。

      结合正面的S.M.C,如果是I.P.D.的话,公共租界巡捕房?

      心跳又加快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阳光更加仔细地观察:字母尾部隐约有一条极淡的岔路。所以更可能是R而不是P。

      I.R.D.——Immigration Registration Department,工部局移民登记处。

      4F 407,是指四楼407室。

      这是工部局大楼内的一个门牌号。

      她又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搅拌用的小铜勺,执着勺柄,轻轻、轻轻地把背面这行刻痕一点点磨掉。

      银粉落在桌布上,细得像香灰。

      她把书签翻过来。

      现在它只是一枚普通的、刻着S.M.C. 1934的书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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