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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睡久.2 “他认识你 ...

  •   1.

      雨丝打湿衣裳,生冷。

      何世昌收起伞,抖落肩上的雨水,身上似乎还遗留着一缕冬青的香气。

      他将软呢帽递给门童。

      上海总会大楼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将外面的风雨、泥泞、黑暗,统统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蜜似的金黄。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热气裹挟着雪茄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熟门熟路地推开长酒吧的门。

      有人在吧台中间段靠外侧的位置向他招手。

      "Christopher! 这边!"

      是怡和洋行的华人经理李重丰,手里正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何世昌点点头,走过去,在李重丰旁边的位子坐下。他把风衣解开,搭在椅背上,向吧台后的酒保点了点头。

      "老样子?"酒保问。

      "马丁尼。加冰,柠檬片薄一点。"

      冰块落入玻璃杯,声音清脆悦耳。

      他伸手将酒杯移到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杯壁,手背青筋微绷,一路没入雪白的衬衫袖口。手腕间露出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亮。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向周围。

      上海总会的吧台号称“远东第一长吧”,一百一十英尺的桃花心木台面,从进门一直延伸到深处。

      此时,吧台外圈正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端着啤酒,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中间段渐渐坐满了人,雪茄烟雾缭绕成云;而最深处那几个位置空着,总董们还没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吧台后方那面巨大的装饰镜上——镜中的自己衣冠楚楚,灰蓝色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且沉静。

      像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他暗嘲一声,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杜松子的香气里带着一丝辛辣,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躁意。

      "在想什么?"李经理凑过来,一脸促狭,"又是哪个姑娘?谁能有这个荣幸让我们前程远大的警司先生坐着喝闷酒?"

      何世昌放下酒杯,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恰到好处地介于真诚与疏离之间。

      "在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牛津口音的慵懒:"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雨?"李经理哈哈大笑,惹得旁边几个洋人侧目,"Christopher,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诗意了?"

      何世昌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李重丰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上次那笔货,报酬不错。”

      他把“货”字念得很轻,又朝他眨了眨眼:“下次有生意,也记得带我一起玩呗。”

      “好说。”

      窗外,雨还在下。南京东路的霓虹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他略显低沉地坐在那里,轻轻摇动手腕,冰块在杯底晃动,倒映着斑斓的霓虹。

      “咔哒”一声。

      2.

      沈幼真用钥匙转开了宿舍门。

      那柄不属于她的伞被留在了门口。伞面还在滴水,在廊灯下映出一小洼暗色的光。

      这是一个小单间。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一盏罩着米黄灯罩的台灯,就构成了全部。

      她反手关上门,落了锁。又是“咔哒”一声。

      半湿的呢绒大衣被率先脱了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旗袍的盘扣被解开,一颗,又一颗,从领口蜿蜒至腰侧。布料滑落,堆在脚边,像蛇蜕下了一层美艳的皮。

      她穿着衬裙站在房间中央。

      腰线很窄,腕骨突出,很薄的一个人。厚衣加身时竟没有发现,她已经瘦成了这样。

      她没有过多打量自己,利索地弯腰,从床底拖出铜面盆,去走廊尽头的公用盥洗室打水。回来时带上门,落了第二道锁。

      铜盆搁在脸盆架上,俯身拆散发髻。乌发落了一肩,有几缕还沾着雨水的潮气。

      拧干毛巾,敷在脸上,微烫的温度疏解了眼眶的酸胀。然后慢慢擦拭过颈侧、耳后、手腕内侧。

      动作间,马太夫人的那句话始终在脑海回旋:

      "他认识你,比你认识他,要早得多。"

      寒意在心底深深蔓延。

      “认识”是什么意思?哪一种认识?认识到什么程度?

      她放下毛巾,坐在床沿。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试着站在对方角度上思考:

      他让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份和立场的女教师为自己盲传了三个月的“信”。

      为何如此大胆?一个不知晓情况的通信员,有时会因此带来安全,有时却会因不可控而极度危险。

      他为什么会这般放心?

      一种可能:这三个月全部是试探。情报是假的,危险是假的。自己至今仍在考察的环节内,尚未通过。

      她躺下去,黑发铺在枕上,像散开的水藻。枕间有阳光晒过的气味,混着洗发膏的皂香。

      可在如今局势瞬息万变的上海,花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考验一个普通女教师?投入和产出对等吗?这是在战时,谁会有闲心下这样一步闲棋?

      若情报是真的——让一只“野生信鸽”送信?一个资深情报官,会做这样的选择吗?

      她侧过身,蜷起膝盖。衬裙皱了,贴着大腿的弧度。

      还有最危险的一种可能:

      从接触马太夫人的一开始,她就已经被怀疑了。这三个月的情报,是钓她的饵。看她是否会按捺不住,是否会查看情报,是否会联络其他同志。

      但她直觉上认为,那些“信”并非作假。

      作为秘密战线工作者,她更愿意信任自己的直觉,多过头脑。

      那么,有人会用真情报来"搭网钓鱼"吗?

      马太夫人的话再次响起:“他认识你,比你认识他,要早得多。"

      她在脑海里勾勒对方的画像:一个相当、相当谨慎的人。同时,又显得非常粗放且大胆。

      谨慎与大胆,如何共存?

      奇怪,太奇怪了。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沈幼真靠在枕头上,轻声自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选我?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答案。

      她伸手,按灭台灯。

      3.

      四周一片漆黑。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支弄。

      法租界贝当路。

      这一带是二十年代法商兴业公司开发的高级住宅区,街道宽阔,梧桐掩映,每到夏日,荫凉蔽日。但到了腊月,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寥寥几片枯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轿车停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小洋楼外。车上下来一个人——条纹西装,礼帽压得很低。他快步走向黑漆铁门,皮鞋底碾在柏油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铁门滑开,他侧身闪入,穿过十几步卵石甬道,小跑着进了洋楼。

      楼里没开灯。他熟门熟路摸黑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才停住。下意识理了理衣襟——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习惯。他把礼帽摘下来,抱在左手臂弯,右手抬起,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一道男声传来,声音不高,隔着门板有些闷,但穿透力极强。

      男人推门而入,转身小心掩好门,走到书桌前。脚跟一磕,右臂抬起——

      “站长!”

      正在批阅文件的人抬了抬眼皮。

      一盏绿罩铜座的老式台灯搁在柚木书桌一角,侧光在他脸上落下阴影,愈显得鼻梁高挺,轮廓深邃。这是一张看不大出年纪的脸,说是三十岁可以,说是三十五六岁也可以。

      双眼皮宽而厚,褶痕深深,本该是很深情雍容的弧度,但长在这人脸上,却像裁纸刀裁出来的一样冷。

      下属低下头,不敢再看。

      4.

      “办完了?”

      声音低沉,正是方才那道男声。

      下属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回站长的话,办完了。我亲自安排人做的。一个小时前,小丁在提篮桥监狱突发腹痛,在送医路上——“

      说到这里,他喉咙不自觉紧了紧,“去了。”

      “嗯。”

      书桌后的人应了一声,笔尖不停。半晌没听到对面人言语,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两眼:

      “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亲手办了自己人,怕了?”

      下属脊背一挺:“属下不怕!”

      “嗯。”

      钢笔搁下,男人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就是怪我心狠手辣,刻薄寡恩——不把兄弟的命当命。“

      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属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敢!属下绝决不敢做如此想!”

      5.

      书桌后的人没有接话。就抬着那双厚褶的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下属僵硬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了,后背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半晌。男人直起身,把钢笔拧上笔帽,搁在文件边——“咔”地一声。

      “慈不掌兵。”

      声音比方才更沉,每个字都像敲进木头里。

      “你跟着我从重庆调来上海。以前我们是主场作战,要人有人,要枪有枪。争威风、逞义气——”他冷嗤一声:“捅了篓子也不要紧,坏不了大事。“

      “但是现在——”

      目光扫过这间书房——方寸地界,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墙上的字画,书架上的闲书,没有一样超出一个普通商人的范围。

      “——是在敌后。”

      他转回视线,看着对方:“你知道如果我一时心软,会葬送多少人的性命?“

      下属悚然一惊,心下惭然。

      书桌后的人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沉声命令道:“你要尽快适应敌后工作的节奏。”

      “是!”

      这声应得比方才更加响亮。

      沉默了几秒。下属试探着开口:“老周那边的铺子暂时歇业了,但招牌还没摘。76号的人没来得及拷问小丁,应该还不能确定货是从老周那边传过来的。“

      顿了顿:“是否重新开张,还请您示下。”

      书桌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调了一下台灯的角度,让光更集中地落在文件上。

      “这几日有生客吗?”

      “有一些,但属下估摸着,应该只是例行盘问。法租界巡捕房那边也来了人,问的是上个月那批假烟的事。”

      “嗯。告诉老周,店铺照常营业,只管做他文具店的生意,别揽新买卖。

      老客会另寻路子。“

      下属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老周那边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线已经另起了。他忍不住问:“那咱们的上线……”

      话音未落,就看见书桌后的人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下属后脊一凉,立刻收声。

      糟,犯忌讳了。

      “是!属下不该多问!”

      脚跟一磕,啪的一声并拢。

      书桌后的人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拧开笔帽:“下去吧。”

      6.

      下属后退两步,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还是一样的黑。他和来时一样,摸黑下楼,摸黑穿过甬道,摸黑推开那扇黑漆铁门。

      风更大了,风里夹着雨,冻得人筋骨颤颤。最后几片硬挺着不肯落的梧桐叶被风无情地卷下,打着旋掉在柏油路上。他紧了紧大衣领口,快步走向轿车。

      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小洋楼。

      二楼那扇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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