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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睡久.1 "那就请让 ...
嘀—嘀——嗒——嗒,嘀——嘀——嗒——
"故人睡久,当喜春信。北客携梅来,请于旧馆候。"
无线电噪音中,男子握紧钢笔的手在电报纸上迅速写下一行字,顿了顿,又在页边画了一道波浪线——加急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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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廿一,上海法租界,有一场冬雨将至。
乌云从正午时分开始聚拢,等到下午四点时,已在天空中形成了厚压压的一片。
圣玛丽女子中学内,沈幼真正在上今天最后一堂课。
她念完《小妇人》的最后一段,合上书,双手撑在讲台上,朗声问:"同学们,小说的结尾,四姐妹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境遇不允许你选择,你会怎么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生举手:"Miss Shen,那我们就创造选择的机会。"
沈幼真闻言笑了,一双秀致的杏仁眼微弯:"很好。"
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从桌子后冒出的脑袋。一水儿的黑色头发,像一朵朵长了鼻子嘴儿的小蘑菇,在如今阴云密布的时局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学生们的朝气,总让她感到安慰。
这一天似乎与平时并无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的身体里正悬着一根绷紧的弦,持续地嗡鸣作响——
三个月来,她每周二都会往霞飞路的永兴文具店送一份"信"。但昨晚,她没有收到本该由她转交的东西。
她无法判断,究竟是情报链出了问题?还是——
自己被怀疑了?
2.
下课铃打响。
沈幼真透过窗户看向户外。时至傍晚,天色已冥,雨丝斜斜地擦过窗玻璃,留下几道水痕。
"下雨了。没带伞的同学动作尽量快一点。"
学生们笑着应答,把书包顶在头上,嘻嘻哈哈地相携着跑出教室。
沈幼真轻轻吐出一口气。
淞沪会战爆发后,学校就结束了本来极为严格的寄宿制,改为走读,并且提前了放学时间。这些学生家境都不错,每天都会有人来接的,不用过多担心。
她转身收拾讲台。教室里还留着三四个女孩,正聚头讨论周末的作文题目。
"沈老师,"一个叫小媛的女生跑过来,趴在讲台边:"上课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那头有个男人,一直在往我们教室看。"
沈幼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男人?"
"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小媛探探身,跟喜欢的老师说悄悄话,"但是,他站了很久。"
沈幼真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教案:"可能是来接学生的家长。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等。"
女孩子们乖巧地点点头,各自拿起书包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幼真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假装看雨,目光却扫向走廊尽头——
雨丝斜过走廊敞开的窗,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里空无一人。
沈幼真的眉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抹忧虑。突然,她耳尖动了动——
有人来了。
是女式皮鞋叩击地砖的声音,步伐不紧不慢,正在上楼梯。
3.
"沈老师。"
她的心被高高扬起,又轻轻落地。
一个高挑的中年妇人停步在教室门口,一身黑色厚呢绒套装,领口别着银质十字架,手里稳稳地拄着一把黑伞。
是马太夫人。
她还来见自己,说明她所猜想的最糟糕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Miss MacKannon。"沈幼真双手正了正衣服,微微欠身。
马太夫人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边,声音很轻,问天气般说:"今晚查经班,你来吗?"
沈幼真嘴唇抿了一下。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昨天为什么没有"信"?是情报链出了问题?还是——
自己?
但她一个问题都不能问。
"校长,我去的。"她加重了语气,"我不想缺席。"
"好。"
马太夫人把伞靠在门边墙上,转身走了。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幼真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扫过那把黑伞时,目光将将移开又移了回来——
这是一柄牛津伞。和夫人往日常用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伞柄是黄铜的,被擦拭得很光亮,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但几乎,就是不是。
她走近一步,指尖轻轻拂过伞骨——
她记得夫人那把伞的伞柄上有一道细痕,是去年冬天在台阶上磕碰的,夫人还为此惋惜了很久。而这把,完好无损。
夫人怎么突然换了伞?
还一把同样旧的、在上海非常少见的牛津伞?
有谁来看过夫人了吗?
4.
食过晚饭,沈幼真撑起那把被留下的伞,走进雨里。
从教职工食堂到学校小教堂要穿过一段露天甬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在细雨的洗涤下愈发油绿。这是法租界常见的植被,战时也没人想起来挖掉改种菜。
雨落在叶面上,沙沙的,像蚕食。
甬道上没有别人。
沈幼真走着走着,思绪偏移,想起祖母。她还活着的时候,每逢这样的雨天,会在天井里摆一只铜盆接雨水,说"天落水"沏茶最软。但在伦敦生活过的人,哪里敢喝空气中滚落的水。
于是她每回看到,都会扬起铜盆往前一泼,小老太太就跟在后面一跳。
想着想着,幼真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笑意,又很快转为伤感。
小教堂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也没有查经班的其他人。管风琴沉默。马太夫人坐在第一排长椅前,膝上摊着一本《圣经》。身旁燃着一支白蜡烛,微弱的光在她身上摇曳。
沈幼真收起伞,甩甩上面的雨水,将其倚靠在教堂的清水红砖墙面上。
然后她穿过长长的过道,在第一排坐定。
马太夫人没有抬头,只是合上了《圣经》——
这本《圣经》,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周查经班结束都会被"遗落"。于是每个周二,幼真便"顺路"去霞飞路的文具店,把夹在书页里的"信"交给店主老周。
一切都很自然:遗落是自然的,顺路是自然的,连老周接过零钱时手指在柜台上轻叩的那两下,也是自然的。
"校长……"
她启唇,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昨天您忘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确认。
"沈小姐,"马太夫人的声音很硬,一如她这个人。她是上帝最合格的守门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幼真的眸光闪了闪:"我以为我们已经有默契了。"
"确实。"夫人的眼中浮起一点隐秘的笑意,"但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沈幼真转回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管风琴上。它美丽的骨架嵌在墙壁里,像这所教堂的某种发声器官。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我并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做什么。"顿了顿,她诚恳地回答,"我只是信任你......Mother。我相信你不会做对这个国家有害的事情。"
濡湿的黑色眼眸与橄榄色的沉静双目对视。
她提起曾经的过往: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伦敦。圣保罗教堂。1919年。"
马太夫人静静听着,不动声色。烛火将她的侧影镀成旧象牙色。她眼角的细纹很深,颧骨高耸。
"那时我刚到异国,和一个家乡陪同来的姆妈一起被遗落在大街上,只好跑到教堂门廊下躲雨。
也不敢进去,怕犯忌讳。您走出来,把我们带了进去。"
沈幼真看着对方的脸,慢慢说:"这些年,我时常忆起当时的情景。记得座位上有很多绅士淑女,都转头看我们,很新奇的样子。“
她弯弯唇角:”但赞美诗很好听,姜饼也很香。"
"再见面时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您会来到中国,还办了这么好的学校。"
谢谢您。替很多很多的孩子。"
她声音很轻、很柔,话语中还带着点天真的稚拙,不大像课堂上那个举止从容、俯仰自如的沈老师。让人恍惚是否有一个八岁孩子的灵魂,穿越时光,在这具精美又疲惫的躯壳中,短暂地活了过来。
她将双手覆在马太夫人的膝盖上,侧身面对着她。
她确实如自身所说的一般,信任着马太夫人。
但她同样不敢掉以轻心。
"您一直都是很好的老师。"
5.
檐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清脆地砸落在教堂外石阶上,却穿不透人类稠密的心。
马太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幼真的双眼是那么诚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拜伏在神父面前告解的人都要真挚,像一汪浅浅的水,充满孺慕地望过来。
她将手指插入《圣经》中的某一页,指腹轻轻触碰着那些文字。
"后来你常来做礼拜——"她也开始回忆当年的场景,脸上渐渐浮现起一点奇异的、甚至有些调皮的笑意,"总是坐在第一排,从不回头看最后一排。"
"什么?"
沈幼真诧异地反问,随即放轻声音:"最后一排有什么?"
夫人不答,依然那样笑着。这让她忽然像起记忆里那个年轻女修士了。
"Elsa,"她的语调低缓,像在做某种承诺,"1919年,你在门廊下等一个人来接你。
1940年,1941年,1945年——中国会有很多孩子,在雨里等人来接。"
她抬起眼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我会一直等下去。"
"那就请让我真正地加入你们。夫人,我知道您不想我牵扯太深。但时局日下,我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
曾经您为我打过伞,难道今日,我依然要别人为我打伞吗?
夫人,请原谅我做不到。我的生命并不比任何一个您想要保护的、无辜的孩子们的更珍贵。”
厚重的雨云吞噬掉最后一丝光,湮没了两人的面容。
沈幼真从马太夫人手中接过那本《圣经》,翻到她用手触碰的那页。
路得记。第一章,第十六节。
她不需要看清,就能背诵,声音轻得像在念祷文——
"Intreat me not to leave thee... thy people shall be my people, and thy God my God."
(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余音被建筑托起,在小教堂的拱券顶回旋,飘摇着离散在空气中。
她合上书,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递到马太夫人膝头的手背边。
6.
马太夫人看着她,良久,终于将手覆了上去。
那只手指骨冰凉,掌心却是暖热的。
白蜡烛燃尽,黑暗彻底笼罩这处小小的教堂。
"你要想好。"她的声音像冬日被雪堆压断的枯枝,“霞飞路文具店被暂停使用了。你很可能已经被发现身份了。"
沈幼真心中一凛:"老周——"
"老周没有被捕,应该只是布控。你最近不要再到那附近转悠,深居简出。别被那些神出鬼没的暗探闻到。"
年轻的女声显出犹豫:"我想知道我的上线是谁。"
"你还要继续吗?暴露的可能性太大了。"
沈幼真沉默了一瞬。
"但还没有暴露,不是吗?"她抬起眼,"您今天约我在这里见面,就代表事情还没到不可回转的地步。"
沉默。
“真的不可以吗?我必须知道我为谁工作。我不可能一直做一只盲眼的信鸽。”
年长的女声迟滞良久:"他会联系你。"马太夫人终于说,"就在这两天。"
"是谁?"
"我不能说。"马太夫人站起身,回避似地走到彩窗前,"但我可以告诉你——"
她转过身,橄榄色的眼眸幽沉:
"他认识你,比你认识他,要早得多。"
沈幼真还想再问什么,她却已经向侧门走去。黑色呢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堂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那本《圣经》,静静地躺在长椅上。
窗外,雨势渐大。
沈幼真独自坐了一会儿,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像某种倒计时。她拾起书,起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撑开那把黑伞,踏入雨幕——
开文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o^^o)
新的一年龙马精神,万事顺意。
本文日更中,欢迎大家收藏~(^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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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人睡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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