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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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恙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窗外的夜色很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房间里只剩下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持续不断。
他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七。
又过了五分钟。
水声还在继续。
安恙放下手机，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
又过了五分钟，水声还在。
安恙皱了皱眉，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
“宋清薄？”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宋清薄？”
还是没人应。
安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
卫生间里雾气弥漫，镜子一片模糊，灯光被水汽晕染成朦胧的一团。淋浴间的玻璃门上挂满了水珠，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安恙一眼就看见了。
淋浴间的门没关严。
一只手从里面垂下来，搭在门边上，手指无力地垂着。
安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一把拉开淋浴间的门——
宋清薄坐在地上。
花洒还在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他靠在墙角，头微微垂着，水顺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脖颈往下流。
安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宋清薄！”
他蹲下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宋清薄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
眼睛睁着。
眼神涣散，但确实是睁着的。
水从他脸上流下来，睫毛上挂满了水珠，那颗痣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看着安恙，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安恙。”他说，声音有点飘，“你怎么进来了？”
安恙蹲在那里，看着他，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宋清薄又眨了眨眼。
“洗澡。”他说。
“洗了多久了？”
宋清薄想了想。
“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
安恙看着他。
水还在哗哗地流，把他俩都浇湿了。安恙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伸手把花洒关掉。
水声停了。
卫生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声音。
宋清薄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后颈上。水珠从他下巴滴落，落在他已经湿透的T恤上。
他还穿着衣服。
安恙低头看了一眼。
衬衫、裤子，全都在身上穿着，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闭了闭眼。
“宋清薄。”他开口。
“嗯？”
“你洗澡不脱衣服？”
宋清薄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恙，表情有点无辜。
“忘了。”他说。
安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安恙说。
宋清薄点点头，试图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安恙，眼神里带着点委屈。
“起不来。”他说。
安恙没说话。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宋清薄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宋清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湿透了。
“走。”安恙说。
他半扶半抱地把宋清薄弄出淋浴间，让他靠在洗手台边上。
宋清薄站在那里，手扶着台面，低着头，水还在从他身上往下滴。
安恙从架子上扯下浴巾，扔到他头上。
“自己擦。”
宋清薄抓住浴巾，没动。
安恙看着他。
浴巾盖在他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颈。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流，滑进衣领里。
“宋清薄。”
“嗯？”
“擦。”
宋清薄慢吞吞地抬起手，抓着浴巾在头上揉了两下。
然后他停下来，把浴巾从头上扯下来，看着安恙。
“擦完了。”他说。
安恙看着他。
头发还是湿的，脸上还是湿的，衣服还是湿的。
就头上那两下，跟猫洗脸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你厉害。”
他把浴巾从他手里抽走，扔进洗手台旁边的篮子里。
然后他扶着宋清薄的胳膊，把他带出卫生间。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设得不高。宋清薄从雾气腾腾的卫生间里出来，被冷空气一激，打了个哆嗦。
安恙感觉到了。
“冷？”他问。
宋清薄点点头。
安恙看了看他。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他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浴袍，又拿了一条干毛巾。
回到沙发前，他把浴袍放在一边，把毛巾扔到宋清薄头上。
“自己擦。”他说。
宋清薄抓住毛巾，这次倒是乖乖地擦起来。
安恙在旁边站着，看着他擦 擦得慢吞吞的。
他转身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
插上电，试了试风。
温度刚好。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宋清薄。
宋清薄已经把毛巾放下了，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上。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安恙，眼神还是有点飘。
那颗痣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恙看着他。
“转过去。”他说。
宋清薄愣了一下。
“干嘛？”
“吹头发。”
宋清薄笑了一下。
“你帮我吹？”他问。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然后他乖乖地转过身，背对着安恙。
安恙在沙发上坐下，把吹风机打开。
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他伸手拨开宋清薄的头发。
湿透了，凉凉的。
他把吹风机凑近一点，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边吹一边拨弄。
宋清薄坐在那里，没动。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吹了一会儿，安恙开口：“刚才怎么回事？”
宋清薄没回答。
安恙等了两秒：“问你话呢。”
宋清薄的肩膀动了动。
“什么怎么回事？”他问。
“在浴室里。”安恙说，“坐地上干嘛？”
宋清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干嘛。”
“没干嘛坐地上？”
“累了。”
“累了？”
“嗯。”宋清薄说，“洗着洗着觉得累，就坐下了。想歇一会儿再起来，然后就忘了。”
安恙没说话。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宋清薄的头发在他手指间慢慢变干，从湿漉漉的一团变得蓬松柔软。
“然后呢？”安恙问。
“然后你就进来了。”宋清薄说。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就把我弄出来了。”
安恙的手指停在他发间。
他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颗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痣：“你知道你刚才那样，叫什么吗？”
宋清薄想了想。
“叫洗澡？”他说。
安恙没忍住：“叫把自己溺死。”
宋清薄愣了一下。
“我没那么傻。”他反驳说。
安恙把吹风机换了个角度，继续吹。
“你不傻？”他说，“谁洗澡不脱衣服的？”
宋清薄不笑了。
然后他说：“我忘了。”
“忘了？”
“嗯。”
“你还记得什么？”安恙问。
宋清薄想了想。
“记得你。”他说。
安恙的手指顿住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宋清薄坐在那里，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只能看见那颗痣，还有后颈的线条。
安恙的手指动了动。
他把吹风机关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清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他问。
安恙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自己照得很清楚。
“没什么。”安恙说。
他重新打开吹风机，继续吹。
宋清薄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安恙。”
“嗯？”
“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宋清薄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特别凶。”
安恙没说话。
“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宋清薄说。
安恙还是没说话。
宋清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说：“但是你没骂。”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安恙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嗯。”他说。
宋清薄弯了弯嘴角：“安恙。”
“又怎么了？”
“你手挺软的。”
安恙看着他的后脑勺：“你说什么？”
宋清薄重复了一遍：“你手挺软的。在我头上摸来摸去，挺舒服的。”
安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继续吹头发。
“闭嘴。”他说。
宋清薄没闭嘴。
“真的。”他说，“比我以前去的那些理发店都舒服。那些理发师，一个个跟撸猫似的，下手没轻没重。你就不一样，你轻。”
安恙没理他。
宋清薄继续说：“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安恙还是没理他。
宋清薄自己想了想。
“哦对，”他说，“你以前给奶奶吹过头发。我记得有一次你说过，奶奶年纪大了，洗完澡头发不好干，你就给她吹。”
“嗯。”安恙说。
宋清薄又安静了一会儿。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然后他又开口。
“安恙。”
“嗯？”
“你奶奶后来……”
他没说完，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没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安恙给他吹头发。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安恙看见了。
他把吹风机放慢了一点，宋清薄的头又垂下去一点。
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了安恙身上。
宋清薄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地靠着，安恙低头看他，眼睛闭着。
睡着了。
安恙没动。
他坐在那里，任由宋清薄靠着。
吹风机还拿在手里，没关。
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吹风机关了，放在一边。
他没动还是让宋清薄靠着。
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安恙看着窗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