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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睛在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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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默契地岔开视线,一个装作没看见,一个装作没被看见。
丘瑞假装轻松地坐到了卜屿手边,身子往后一撑,借着黑暗的不清晰偷摸着瞧那映在脸上的淡淡的泪痕。
两人自认识起,如果说他是一直带着笑容,那卜屿就是一直带着淡然。哪怕最开始他被初见时的微笑短暂迷惑过,如今也能在这短暂的相处后了解到,那种微笑只是疏离客套的伪装。
他为什么老是这么开心,是卜屿看到丘瑞时有的最多的疑惑。
她到底怎么想的,是丘瑞看到卜屿时有的最多的好奇。
可是今天,
她明明面上仍然和平时一样没有太多表情,看上去却写满了悲伤,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读到了情绪。
丘瑞望着她的背影,仔细地看着,
"哎,卜屿同志,我之前答应过不跟你说奇怪的话。"
她知道他要提到在家里碰见他那次,背僵住。
"我知道你不愿意说话。"
"可是"
丘瑞往前坐了一点,凑近,光明正大地盯着卜屿脸上的泪痕说,
"你的眼睛怎么告诉我说,你有很多话想说呢?"
有吗,她决定不说话就是因为不想再往外多说什么了。当你放弃表达,也就不再需要思考行为背后的原因了。
她并不想去赋予这突然滑落的眼泪多少意义。
卜屿没搭理他,继续盯着河流放空。
丘瑞也没有继续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岸边坐了好一会,直到那零星散步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光了,连青蛙的叫声都听着喊得费劲的时候,卜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22:00了。这个时间郭母一般回房间洗漱准备睡觉了,可以回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懒得跟丘瑞客套了,直接起身往车的方向走。
可能是他的好脾气,也可能是他总是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卜屿很熟练地无视他需要回应的话语,同时也熟练地接纳了他的陪伴。
那晚的眼泪在睡一觉起来以后,就被卜屿抛之脑后,重新投入到了工作里面。
这次月子中心的项目虽然仍然按照过往的工作流程,但她没有延续之前的思维惯性。丘瑞也跟之前的合作方很不同,在约定好的沟通日期前都没有过问过项目的进度,每次在微信找她大多都是分享搞笑视频或者找她去工作室喝新买的咖啡豆。所以卜屿没有像过去一样揣测对方能接受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不需要再在做提案时按照她并不喜欢的所谓的策略,将自己首推的可能略显大胆的方案放在方案一的位置,再将普遍市场流行更为保守安全的放在方案二,然后再做一个凑数的放在方案三,去凸显工作量。
这一次,她只准备做一个方案。
虽然进行了市场考察,罗列出了市面上已经有的月子中心的服务套餐内容,但她仍然在这个项目里还没有找到真的打动自己的想法。
"因为你住在村里,一定比其他人更好打造这个品牌。"
丘瑞的这句话时常在脑海里反复想起,她自己也很难说明是不是这句话最能打动她,让她想接下这个项目。
可能这是一个机会,让她与这片土地建立起关系。
当她选择不说话,逃避与人的交流时,她内心却想要寻求更确切的、与物的链接——塔旺村是她出生的地方,一个起点,如今也是她向往的地方,一个方向。
当思考被困住的时候,她总是会出门走走。手机的提示在这时响起,啊,今天是约好心理咨询的日子。
她并不排斥看心理医生,其实两年前就自己去看过一段时间,只是没人知道。
"早上好啊,今天过来路上还顺利吗?",对面的咨询医生带着和煦的微笑问候道。
这医生给人的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卜屿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笑眼。
"之前有进行过心理咨询吗?对咨询的疗程有过基本的了解?"
卜屿点点头。
"那挺好的。"
"但是你不说话,也会带来不少的阻碍。你也知道吧,我需要通过你的视角的阐述去了解你,理解你。"
卜屿继续轻轻地点点头。
医生递过来一个笔记本电脑,"虽然麻烦了点,不然你打字跟我沟通吧。不愿意说,不愿意表达的时候,就我来说好吗?"
卜屿顿了一下,接过电脑,手熟练地摆好打字的姿势放在键盘上,但并没有开始打字。
"那我们开始聊聊吧。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因为我妈,她觉得我有抑郁症。』
"那你觉得自己抑郁了吗?"
『没有,我来也是为了让她安心,我不想跟她解释为什么不愿意说话了,但我来这里,她觉得我接受治疗了,就会好起来。只要她不再过问了就行。』
"那你觉得打字算说话吗?"
『打字可以斟酌,而且工作已经习惯了线上沟通。打字的时候很多情绪和想法在传递出来以后都淡了,我觉得这样信息更准确。』
"你不张嘴说话,但可以文字沟通?"
『工作会议需要我讲话的时候,我还是会说的。因为那个时候开口说话,在我看来那个时候张嘴说话,不是为了沟通,只是为了传达。只需要将事情讲清楚,所说既所得,听的人也不会揣测我是不是有第二层含义,不需要解释我的意图。』
"你说,不需要解释。所以在你看来,你所说的话都准确传递了你的想法,但仍然会被误会,需要你再进一步证明、解释的行为让你不愿意说了是吗?"
卜屿没有立刻回复,面对陌生人,面对咨询师,她可以没有负担地坦诚。因为她现在不需要花力气去骗不重要的人。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回复。
『大概....是吧。就是厌烦了每天反复说着类似的废话。说的话不是真的自己想说的,而是说着对方想听的。在我看来,说话根本不重要。』
"谁让你觉得不重要了呢?有具体的事情吗?你说的不重要,是对谁不重要?"
对谁不重要...对...
卜屿又一次选择不回复,不输出表达,就可以逃避继续往下思考。
两人对峙了一会,卜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五分钟结束。
很显然医生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又继续问她。
"听的人对你的话的态度让你觉得你不重要?是所有听你说话的人吗还是特定的人?家人、朋友、工作伙伴?"
卜屿仍然没动。
医生顺着卜屿的眼神一同望向时钟,又等了一会。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刚刚问你的问题,在下一周来之前你想一想答案。希望下周能听到你的回答。"
听到这,卜屿松了一口。
起身跟医生点头道别,手刚搭上门把,门就从外往里推开了。
卜屿没想到会是一张认识的脸,是她许久没见的高中朋友——于晴。
她的朋友圈总是维系着很少的人。有可能是因为她总是把人际交往想得过于真诚,也可能是她的精力过于有限,所以她只能把时间和力气分给真的重要的人。
其实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明确的闹翻过。从高中成为朋友开始,每日都无话不谈,即使后来进入工作,两人不在一个职场,也不影响双方对彼此的同事名字、关系了如指掌。也就是这样亲密的关系,当两人需要开始斟酌要说的话时,彼此都能感受到一种怅然的哀伤。
于晴比卜屿大四岁,一个早读书、一个晚读书,卜屿从来没想过这个年龄差距会成为她们关系的阻碍。
去年,于晴想要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和家人介绍认识的相亲对象试着交往起来。卜屿对相亲的形式没有意见,直到于晴开始传达出其实对这个相亲对象并不是十分满意时,卜屿才开口想劝劝她。
她们刚交往的第一个月,卜屿就试过一次很真诚地建议于晴能果断分手。她能感受到这段时间的于晴的不开心。
"我觉得你要是能现在狠心分手是最好的,因为根据我的个人经验也好,关注其他人的经验也好。女生总是会更容易产生愧疚感,等你相处的越久,你们之间的好的坏的都会越来越多,那些坏的会让你痛苦的同时,一些好的回忆也会让你离不开他。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反而要快点跟不合适的分开,才能遇到更合适的人。"
"我知道。"
"我这个周末就跟他提分手吧。"
得到肯定的回复的卜屿,满意地点点头,想要更进一步地缓解好朋友的焦虑,
"其实我觉得你不着急啊。尤其是相亲对象,你还是要慎重一点,毕竟大家会默契地觉得下一步就是结婚了。你不知道我妈之前介绍给我的那个相亲对象,我加了微信以后就没有搭理了,结果过了三个月,就看他在朋友圈发结婚照了。所以可能也就交往了几个月就结婚了,你现在交往一个月,我都担心他下个月就找你订婚了。在我看来你根本不着急,我们条件那么好是吧..."
卜屿说着说着,发现对面的于晴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点愠怒。
"你28岁,你当然不着急,我32岁了。而且你谈过恋爱,被人追过,我一直都是单身,你怎么知道我的不安。而且,你知道30岁以前他们介绍给我的对象和今年再介绍给我的对象,相比起来条件差多少吗?"
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以来当然不可能从来没有吵过架。每次吵完都会就着在表达过程中带给双方的不适进行道歉,就这样磨合到了现在,很多话不需要斟酌,不担心被误会,成了无话不谈的关系。可是,人生价值观的话题一旦产生了岔路,再往下深入,好像就只能成为对立面。
所以那次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像过去一样想去化解,因为知道谁也无法说服谁,而她们都害怕触碰到真正的问题。
后来又见过几次,于晴不再提起那个让她不满意的男朋友,卜屿也不敢过问,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无视屋子里的大象。
尽管见面的时候,卜屿还是能瞥见她在和一个男生回复微信,她不能问。或是偶尔她拿起手机在电话跟对面争吵,等她挂了电话,她也不会提起她的不开心。卜屿觉得自己应该贴心体谅她的好朋友,既然她不愿意说,就不过问了。
只是她....会担心她啊,而且她也是会感到失落和难过的啊。
直到真的不再联系,才知道,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岁月越来越长,她才知道许多关系的结束都不会有一句郑重的道别。她还在一条路上走着,而于晴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了。一开始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如今走得太远,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可是,这么久不见,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了呢?
卜屿盯着门外的于晴,仔细看着她的变化。
于晴看上去有丝丝激动,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水汽好像要溢出来了,也有点发红。
"你的眼睛告诉我说,你有很多话想要说呢?"
丘瑞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
卜屿拍了拍于晴的手,指了指候诊室的座椅。
我在外面等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