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说话呀》向着阳光哒哒哒

5、抓到你了

　　敲定合作的过程很流畅，一周内就签订好合同，支付好了定金，卜屿就正式开始了工作。

　　她没多问丘瑞在这个项目里的具体职位，只需要知道她的直接对接人是他就好。

　　卜屿很快就开始着手这个项目。虽然自己是一名女性，但是未婚未育，缺乏客户体验的经验，缺乏对生育知识的了解，甚至对市场上月子中心的大体情况也很模糊。最快、最直接了解的方法就是成为客户，之前做酒店品牌的时候她就是去入住几个竞品酒店，去体验不同品牌在空间设计上和服务设置上的细致区别。这些是上网检索资料所得不到的感受，可以说是一种笨方法，从金钱上来说甚至是不划算的做法。但卜屿一直认为除非自己站在同样的角度去看问题，成为客户才能更好地更多地理解用户的需求。

　　在网上筛选好几个还可以的月子中心，加好客服销售的联系方式，并且线上就事前交代了自己不能说话的情况，最后确定好了拜访的时间。

　　以工作为目的的场合，她并不避讳开口说话。但这段时间的不说话，她也有新的发现，说得少的时候，听到的、看到的好像更多了。

　　第二天从早上十点开始一直看到下午四点，满打满算，去拜访了三间月子中心。

　　三间月子中心分别约在早上、中午、下午去的，进去中心以后没能看到多少新手妈妈们的真实情况，大多数的月子中心像酒店一样，大家都是在房间内进行所有的活动，餐食、运动也都是送到房间内进行。

　　销售对此自豪地介绍到，"高级的私密性和专属性。"

　　刚生产完、哺乳期的新手母亲即使再月子中心，有着全方位的照顾，也会抵不住生产带来的生理性恢复的疲惫。

　　"很多新手妈妈在做月子期间都想怎么舒服怎么来，有些妈妈还会听从老人的建议期间不洗头发。所以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会上门进到房间内活动。不用在意外人看到这段时间状态不好的样子。"

　　不愿意被看到吗...卜屿设身处地想了想之前为了赶项目节点熬了几天没洗头时，原本就休息不足而神经敏感的时候突然照到镜子，确实是会带来更大的打击，甚至会怀疑人生是不是就这样被困在工作，如此往复。

　　从第三间月子中心出来以后，卜屿感觉脑子被三个销售的卖力介绍的资讯塞得头昏脑涨。

　　即使一句话没说，销售也事无巨细地把所有服务和细节介绍的清清楚楚。

　　这样下来，明明一整天她一句话没说，明明不用费力对话，但也并没有轻松多少。

　　卜屿在附近找了一间咖啡店，梳理着今天的考察内容。

　　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郭母的电话就进来。

　　两人自那天以后没怎么说过话，平时两人打电话的情况也非常少。

　　卜屿心一紧，立刻接通。

　　"你在哪啊，你来一趟市二医院。"

　　......医院？只是一句话，卜屿脑海里就无数电视剧情节演起来了。

　　"妈现在就在这门诊部一楼等你，你尽快过来。我知道你今天出门了，别开车过来，没地方停车，你直接打车过来就好。"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没有多余的说明。

　　卜屿在来医院的路上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甚至都开始回顾过去两年跟郭母住在一起时候的点滴，细数着自己的哪些行为要改善，怎么对郭母更好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从自己预想好的故事中脱离出来，因为这是第一次郭母让卜屿来医院陪她，很难不胡思乱想。

　　在门诊大厅才看到郭母，她就被拉着急匆匆地走向了扶梯。接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一张候诊挂号单，在精神科门口等着喊号了。

　　"提前跟你说，我怕你不来。"

　　郭母从候诊台拿了一张团体治疗的介绍单递到卜屿手中。

　　"你不要担心，这是我们家隔壁那个玲姐介绍的医生。她家小孩旭辉现在不是高中嘛，因为高考压力太大，失眠很严重，有点抑郁表现，也是这个医生看的。"

　　"……"

　　"妈知道前两年，我和你爸，我们两个人都让你难受了。从那以后，我就感觉你话变少了很多，也变得很少出去见朋友。除了工作开会能听到你大声说话，很多时候你都不爱搭理人。"
　　她边说边磨搓手，始终没有望向卜屿的脸，好像生怕她打段，把满腹稿子不敢停留地一直往外吐着，

　　"妈妈呢，觉得有些话不说明白也没关系。一家人都会互相理解的。"

　　"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段时间就在想我对你说的一些话，虽然不是真心话，你也知道是气头上。但想想哪怕你有情绪，你也仍然搬回来跟我一起住、陪着我。我想着你应该是原谅我了的。"

　　说到这，郭母有点哽咽。

　　"我那天后有跟丘瑞聊过，他说认识你这段时间，你在他面前没有说过话。"

　　郭母一段话断断续续输出完，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卜屿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很荒诞。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上一次被母亲带着来医院看病已经是初中时候的事情了。

　　在初中刚被送去寄宿的私立学校时，她内心是不愿意的，试过经常在半夜的时候装病让宿管阿姨联系母亲，希望能借机回家睡觉。直到一次，郭母终于意识到她是装病以后，后面再也不愿意去学校接她，带她去医院了。后来当她真的生病的时候，卜屿学会了自己请假，去医院一个人挂号、看病，一个人打针，再一个人回学校。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口直接说自己不愿意去寄宿学校或者多作说明去证明自己这次没有装病，情况就能如她所愿。

　　只是，那时候的她也只是一个初中生而已，她还是卑劣地希望父母能观察到她的需求，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是爱她的。

　　她不愿意去苛责过去的自己应该做得比那已经成人的父母更好。

　　所以此刻，她与郭母同时出现在医院这个场景，已经不存在于卜屿的脑海太久了。

　　以至于面对郭母这突然而来的一段掏心掏肺的告白，她根本没有余力接纳多少真心，只剩下那陌生的不知所措。

　　取代应该出现的感动，她反而涌起了一点委屈、一点愤怒。

　　为什么总是这样，随意打断她的节奏。

　　无论是过去未成年的自己，决定不了自己的去处，还是如今成人的自己，也换不来一句商量。

　　郭母很难思考到这一点，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为她好”的满足里。

　　进到诊疗室的所有时间里，卜屿仍然没有多少反应。也没有仔细听郭母和医生之间的沟通，就是单纯看着医生眼镜片的反光假装自己的在场是有效的。最后医生表示先去耳鼻喉科做了检查排除生理上的问题，确认声带没有问题的话，建议下周开始一周一次心理咨询的复诊，才能进一步判断是不愿意说话还是情绪骗过了身体，导致身体以为不能够说话而不说话。

　　忙活一通，事实证明卜屿声带、听力都没有受损，就回到诊室跟医生约定好下周开始心理咨询的疗程。等出来医院后，两个人又回到了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

　　郭母因为一大段真情的内心剖析没有换来回应，有点无措。她以为只要自己道歉了，女儿就会自然地给予一定的回应。

　　两人最后是在医院门口分开的，郭母自己开车来的，先回家了。

　　而卜屿还要回去咖啡厅一趟去取车。取完车就遇到晚峰期了，她一点也不着急，也没有被这恼人的下班高峰期路况困扰到，可能潜意识就想晚点回到家。

　　只是再晚，回到家附近也才八点，这个时间郭母是肯定还没睡的。

　　思索一番后，卜屿车头一调，开往了河道边。

　　因为是工作日的晚上，河道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

　　还有草被风拂过的窸窣声，还有涓涓的水流声，还有此起彼伏的、不甘寂寞的青蛙在黑夜吵架。

　　今天可能是农历十六。挂在天上的月亮明明又大又圆，落在河面上的却是碎成了一片片刺眼的锋利的刀光。卜屿觉得像她记忆里那个被人从空中向地面摔去的好好的大圆盘，就这样碎在那儿，成为了天地间晃荡着的、大自然里不和谐却鲜明的证据。

　　待在空旷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卜屿又找回了一点安心。

　　......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

　　"嘿，抓到你了。"

　　丘瑞不知道从哪突然窜出来，在身后拍了卜屿肩膀一下。

　　"阿姨说你应该早回来了，让我来河道边找找你。"

　　卜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还没来得及擦掉滑落下来的眼泪。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

　　都因为这一行眼泪，

　　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