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说话呀》向着阳光哒哒哒

4、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怎么了?"

　　那晚卜屿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抿了抿嘴，此刻比起能不能说话的原则，其实是真的无话可说。之前还在纳闷没人发现，现在又因为被发现感到强烈的羞耻。她本来还沾沾自喜的修行，此刻却觉得无地自容。

　　最后只能僵硬地转身进厨房洗完碗就逃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赵母也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就像过去相处模式一样，只要避免接触，就能避开矛盾爆发。两个人都像个鸵鸟，一见到对方，就把眼神埋起来，仿佛只要不对视，就不存在两人相见却相对无言的事实。

　　卜屿也没有因此停滞在情绪里。虽然近期不准备工作，但是她准备正视自己定下的“不说话”的修行。她发现自己之前没有意识到不说话会带来的麻烦，她如果停下线上的工作，如果朋友约见面该如何沟通呢，还是说对朋友可以说话？可是，她想说话吗?

　　其实她之前就发现了，最近几年，随着大家都完成了学生到社会人士身份的转换。如今跟朋友见面，大家不再像读书时候一样叽叽喳喳、天南地北地胡侃。都是在反反复复地讲着在公司的困境，在恋爱关系的焦灼，在亲情关系的痛苦，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重复的循环时空。一开始大家还会互相出主意，慢慢地，每次抱怨完，大家只能叹息现实的无奈，不敢真的说出真实想法，生怕给出的建议会冒犯到对方。明明朋友应该是最信任、最理解彼此的人，却只剩下客套的宽慰。

　　所以，如果，如果自己现在不说话了，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沉默，不需要疲惫地思考客套的说辞去宽慰人，也不用因为不说话而尴尬了。

　　卜屿突然迷茫了。

　　她们可是朋友啊，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朋友。

　　『下午有空吗，来我工作室一趟呗。』

　　卜屿还沉浸在自己的人生问题上，看到丘瑞的微信，打算以无视回应。

　　『你肯定看到了，阿姨说你老看手机。』

　　『如果不忙就来一趟呗。听郭姨说你做品牌设计的，我这个有关月子中心项目的工作，想找你沟通一下。』

　　『我咖啡机到了，你要不要来喝喝看。我刚托人从日本带豆子回来。』

　　『你是不是上次在你家里看到我尴尬了。我不问你奇怪的问题，就聊聊项目。』

　　『来吧，来吧，我问郭姨了，你在家。不然我去你家找你了。』

　　手机震个不停，卜屿看着一直弹出来的信息，好像隔着屏幕都能看到某人得意的神情。

　　卜屿抓起手机，腾地站起来。

　　这人真是得寸进尺，我倒是要看看我一个“哑巴”，你找我聊什么项目！

　　在心里排练了许久，等站到丘瑞工作室门口，卜屿按照内心演练那般顶着一张大臭脸，双手交叉架在胸前，收掉所有的客气和礼貌，要用冷漠警告这个想入侵的自来熟，以后不要再试探，她要跟他划好界限，她要守卫好自己圈起的领域。

　　自从上次意识到名字卜屿和不语的宿命论以后，此刻，她又突然领悟到另一个老人言——“恶人”自有“恶人”磨。丘瑞好像读不懂她摆出的身体语言，十分自然地带着熟稔的语气招呼她。

　　"你来啦，我刚弄好一杯拿铁。来~"

　　卜屿原来握拳交叉真的手，劲一下子松了。胸口原来因为带着来的一股气也平复了下去。

　　她坐过去，在沙发上盯着丘瑞递过来的那杯拿铁。

　　深棕色和白色明明界限分明，却又交融在一起，因为有咖啡，所以牛奶这朵白色的花得以绽放。

　　望得快出神，又要沉浸到新的一轮人生哲理思考时，丘瑞递过来一沓慢慢资料的A4纸。

　　"上次在不是温室那跟你说过我的项目嘛。呐，你看看资料。"

　　卜屿快速翻阅过资料，懒懒地，头也没抬，只抬起眼皮，望向丘瑞。

　　哦，是之前提过的月子中心的。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要说找你干嘛？我听阿姨说过你是设计师，品牌、包装、书的设计都做过啊。"

　　递过手机，上面是卜屿的个人作品集还有之前给酒店做过的酒店品牌手册。

　　"我昨天让郭姨把你作品发我看了，阿姨还说你那个品牌手册内容框架都是你做的，可以啊！还有这个快消品牌产品的包装系统也是你搭建的啊！没想到村里住着一位深藏不露的设计师啊。一人抵千军万马啊！"

　　一段话不带停歇地像早就组织好的那样砸向卜屿，她一时间脸有点发热微红。可能是被夸的有点害羞，可能是又是自卑作祟觉得评价过誉。她对他真的没招，无论是第一次见面的抱歉、现在的夸奖、每次见面时的笑盈盈的脸，都没有虚假。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又低头假装继续翻阅资料。

　　"给你的这堆资料呢是现在筹备的月子中心的内容。我们准备把村里那栋临河的酒店收购了，你可以看看目前空间设计师给的意向图和我们对空间功能的预想，都在资料里。可以让你对整体的品牌构建有更清晰的理念。我们希望这个品牌的构思能发挥这个地理位置和村里这个环境的连接。"

　　卜屿消化完这一段话，以为他说完了，思考着怎么拒绝。丘瑞突然抓过她的左手，打断思绪。

　　"我觉得这个项目非你莫属啊！因为你住在村里，一定比其他人更好打造这个品牌。上次你带我去不在温室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思细腻。所以当我认识郭阿姨，知道你这么深藏不露以后，我就觉得我一定要拉着你做这个项目。"

　　卜屿对身体接触并没有洁癖，也不会因为异性的接触而轻易害羞。但那来得莫名的信任和肯定好像能通过这双正在攥着她的手的皮肤具象化为源源不断的热度渗进她的血液，流向她的五脏六腑，流经她的心脏，滚烫的很。

　　她不自然地转了转手腕。

　　丘瑞见状，立刻松开。

　　"不好意思，激动了点，我第一个项目想做好来。你回去看看资料，报价和合同的模板，你肯定都有，你可以先发报价单给我，我递上去给领导，然后我们再沟通具体的合同。"

　　说完，没等她给任何反应。又推了推咖啡杯，换了话题。

　　"欸~你怎么都不试试我的咖啡，是不是拉花太好看了，你都不舍得喝。"

　　最后，卜屿又没能将拒绝说出口，带着一沓资料回到家里。

　　看着床头那一沓资料，又回想起下午突然的握手带给她的短暂的热意。

　　以往的项目，每次获得新的客户的信任，总要揣摩对方的想法，选择侧重点来因人施策，斟酌说出的话，用对方喜欢的沟通方式得到信任，得到项目。

　　没有考虑太久，卜屿就决定要做这个项目。

　　虽然说设计是服务业，好像往往是被选择的那个。但其实卜屿每次决定是否做一个项目，除了说项目本身的基础和产品也是重要的，但与甲方的沟通、甲方给她的感觉才是左右合作的根本。对于图像、对于审美的感受是千人千面的，没有一个如同法条一样的定律。每一次设计方案落实的背后是逻辑的同步、审美的共识、沟通的平等和相互对于专业的尊重。

　　这两年自由职业积累的持续合作下来的客户，也都是这样不断筛过后留下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流。她认为，丘瑞是一个值得合作的甲方。这个决定也还带有一点私心——为什么她不言不语却好像并不影响他跟自己的沟通，又带着实验的心情，想看看接下来的项目合作，他要怎么跟自己相处。有着利益关系的沟通，耐心会变得奢侈。

　　他还能笑盈盈地面对自己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