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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要一个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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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快尘埃落定了,此刻才觉得真实。
卜屿又坐了一会,定了定心,直接从丘瑞公司打车回了家。
在玄关正换着鞋,就看到郭母坐在客厅沙发正在看电视。两人对上眼神,郭母愣了一会,随后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回头对着卜屿笑了笑。
"回来了。"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有事情发生了,有事情该谈谈了。
这一刻好像两年前也发生过,那次是她夺过遥控器,将电视关掉,抓着郭母的肩膀喊出了一声,
"我们好好谈谈,你不要躲了。"
回过神来,
卜屿往郭母身旁走去,在沙发坐下,将合同递了过去。
"我把我名下那块地卖了,你看一下金额,是略高于市场价的。我卖给了丘瑞他们公司。"
郭母明显怔愣了,太过突然发生的大事反而来不及有什么情绪反应。她看不懂合同细则,只是翻到金额那一页确认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卜屿递过来的入账通知短信,就听卜屿继续说道。
"这笔钱我会按照七三分的比例转给你和爸爸,我根据你们离婚时候的一些财产分配,和我考量的他亏欠你的地方。所以你是七,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多少。"
卜屿见郭母没有接话,仍在定定看着她,眉头紧紧拧着。卜屿分辨不出是不是生气,但母亲始终没有动作,在等她说接下来的话。
她一时间有点心虚,但思考了一会还是觉得不说那件事。
"我不管你和爸爸乐不乐意卖这块地,我已经卖了。你们现在之间已经彻底没有任何没有解决的利益纠缠了。"
郭母仍然没有说话。
卜屿有点拿不准,又继续追加道。
"你们把房子放到我名下的时候,就要知道有这个可能性,我会卖掉。现在我的所有买卖行为都是合法的,你们是没办法撤销的。我赔不起违约金,他目前也支付不起这笔违约金的。如果你们两个一起不赞同,也拿我没办法。"
"......"
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卜屿只觉得说完以后,突然放松了下来,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郭母看着卜屿在刚刚那段话的过程中,身体越发僵硬,等说完后,又突然颓然泄力。她把疑问吞下去,突然不想在这一刻去逼迫卜屿了。
她只想让卜屿知道,这里是安全的,在妈妈身边,你是安全的。
"我的那份钱先放你那吧,妈妈用不到这么多钱。"
她带着对自己的懊恼,带着现下一时无法松解两人关系的痛苦,带着对过去发生过的歉然,望向卜屿。
"过去,妈妈对不起你。你是有这么做的道理的吧,如果你现在不愿意说,就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卜屿原来已经荒凉的心、苦涩的喉道,此刻突然被陌生的一股情绪填满。把刚刚听到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几遍,才听明白。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预设的要说服母亲的话,准备了满腔的软硬兼施的话,此刻都被揣回了肚子。
只是匆匆看了眼郭母,然后就移开视线看下虚空。
她宕机,因为遇到太久没有的设定场景,她一时间失去了应对的程序。
"我知道过去,我依赖着你,又因为对自己的无能,转而伤害过你。那时候我只看得见过去,总想找到过去的答案,明明你是孩子,一直站在未来等着我的帮助,而爸爸妈妈都......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后我会让你重新信任妈妈我的。我也会努力学着做好你的母亲。"
卜屿没有回话,郭母望进她的瞳孔,看不到深浅,也到不了更深的地方。也是,她们都不熟练面对这种亲情之间的情感互诉。毕竟,过去几十年都没有机会让卜屿掌握这项技能。
"是跟你爸爸有关吗?他这几天来过家里找你。"
卜屿这才回头盯着郭母的表情,观察她的表情,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面对我一直都是躲避的心态。一个躲了我几十年的人,可能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了。他只说等你回来跟我说。"
"哦。他说公司需要现金流,要卖房,让我转回给他,这样买卖不会打扰到我。现在,我直接替他卖了,现在的价格也不错。"
"呵。亏他说得出口。真当我们好欺负吗?算了,既然你都解决了。事情就这样。如果他骚扰你,要告诉我。"
郭母见卜屿没有反应的样子,急忙再次跟她确认道,
"真的,你妈妈我,已经看清了。正式离婚后的这一年来,我终于清醒了不只是他不爱我了,我也早不爱他了。过去这么多年,只是不甘心而已,还有觉得丢脸。我不愿意成为别人口中被抛弃的那个。"
"没有谁能抛弃谁。"
卜屿打断郭母,防止她又陷入某种情绪,用轻声又坚定的语气再唤醒郭母,
"每个人都只能属于她自己。"
卜屿去到书房将合同复印好,就将原件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卜屿坐在地上,看着衣柜里的保险柜,想起了小时候。
"这个跟爸爸妈妈房间那个是一样的。以后呢,卜屿小朋友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锁进去。来,你自己输入一个六位数的密码,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爸爸妈妈。"
卜父的脸被双手盖住,小卜屿还在卜父面前挥舞了一下小肉手来确认爸爸真的看不见,才开始输入。
"呐,以后卜屿小朋友也有自己的秘密了,也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东西了。所以以后不要去玩爸爸妈妈的保险柜了,知道吗?我们要守护好自己的宝藏。"
"可是为什么爸爸妈妈的放一起,我的要单独放,我也想跟爸爸妈妈放一起。"
"大人有大人的秘密,小朋友有小朋友的秘密。等你长大了,你如果还想将宝藏跟爸爸妈妈分享,爸爸妈妈再跟你分享,好不好?"
"长大?可是我现在五岁,那我十岁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了?"
"十岁还是小孩子,十八岁才是成年,长大了。"
"啊?那也太久了吧,还需要多久啊,一二三四五六...啊,爸爸,长大也太久了。"
"等你长大,就会觉得时间太快了。卜屿小朋友,这么着急干什么?爸爸妈妈又不会跑,一直在这,你担心什么。快去洗手,妈妈喊吃饭了。"
手机震动起来,回忆戛然而止。
『女儿,明天几点方便谈?』
所以,为什么要骗小孩子,说什么一直会在呢。
『早上十点,我待会发您定位。』
......
"你是开玩笑的是不是?"
砰,卜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又将合同拿起来仔细看。
"您不是说需要现金吗?我帮您直接卖了个好价钱,你去外面问,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好的价位了。"
桌下,卜屿的右手攥得很紧,指甲被用力地嵌入掌心,她在用疼痛警告身体不允许泄露一丝害怕。
"这是属于我和你妈妈未解决的财产,你们母女怎么能绕过我就做决定。我是你的爸爸,不是你的敌人。"
卜父因为过于愤怒和震惊,身体已经抖起来。卜屿就这么观察着他,像是抽离出来,一边仔细观察着卜父的每一根战栗着的绒毛,和暴起的青筋,她感觉她的父亲,好像真的被她伤害了,
"我妈不知道,她跟你一样,卖了以后,她才知道的。"
"所以呢?你是觉得你现在长大了,利用父母对你的信任来敛财吗?」
卜屿睫毛颤了颤,有什么声音从不远的过去又飘了回来——
"这些都是我赚的,在老家,你看看哪个女的离婚能分到这么多财产。你说的一半一半就是在做梦!贪得无厌!不知感恩!你替你妈争取那么多是不是有你自己的心思在?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你妈不是会要求这些的人。我看你就是这么多年,我没有在身边,你的心思全都长歪了!"
卜屿低头冷笑了一声。
"爸爸,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敌人。"
卜父并没有打算放过卜屿,仍然带着凶狠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巡视,仿佛想看出破绽,等卜屿缴械投降,告诉他现在这一切只是在唬人。
"定金已经打过来了,如果你着急,我可以先把定金属于你的那部分转给你。你三,妈妈七。"
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金属被重重地扔过来,凿开皮肤,一股热流像熔浆炸开一般沿着额头的弧度一寸寸地蜿蜒着侵蚀,滑到下巴的峭壁,又一滴一滴纵深一跃,砸落在原来还攥紧的手背上,滴答滴答,像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像眼里落下的眼泪。
血,原来这么热。
"荒唐,你以为你是谁,这么跟长辈说话!一年前就该看清你们母女!尤其是你!以为自己读了点书就了不起!那是我的财产!你要孝敬你妈,就自己去赚啊!"
卜父不是不心疼卜屿,他下意识已经要走过去观察伤口,可他盯着对面那坚硬不带动摇的身形,只觉得那儿坐着的不是女儿,而是一只贪婪无比、铁石心肠的狐狸。
畜生,流血,他怎么会心疼呢。
"你干什么!"
丘瑞从外面冲了进来,今天她将谈话地点约在了丘瑞工作室。
卜屿并不是真的不害怕卜父的,所以她选择了让一个成年男子——丘瑞在的场合。
尽管她现在流着血却也没有多少情绪,大概也是因为从她决定回到K城的那刻开始,她就一直在做准备。
像一个候场的演员拿着熟悉的剧本,在此刻终于表演完成了这一戏剧化的高潮时刻。
卜父因为外人突然进来,又迅速回到了冷静的状态,淡淡地看了一眼丘瑞,又顺着他的动作看清楚卜屿脸上还在向下流着的血。
血很红,她的脸很白。
卜父这才找回人性一样,吩咐道,
"先跟我去医院看伤口。等大家冷静了再聊,今天这事,不可能这样结束。"
"报警。"
才刚冷静的卜父又露出狠意,"什么?"
"报警。丘瑞。"
丘瑞也快速拿出手机立刻拨通电话,卜屿抢过手机,一字一句地对着手机说道,
"你好,我遭受到了人身伤害,现在在流血,我要报警。我在这里等你们过来,伤口不是很紧急。我需要你们到现场来再去医院。地址是。"
卜屿将电话递回给丘瑞,让他跟警察继续沟通位置。
"你这是在干嘛?快跟我去医院?别闹了。"
"闹?一年前,我就该报警的。不对,很多很多年前,每次你打妈妈的时候,我都该报警的。"
"别给我扣家暴男的帽子,那时候我跟你妈妈互相产生争执,都伤害了对方。"
"可你比她身材高大这么多,过去你和她都这样跟我解释。我出于逃避的心态选择相信了你们的话。现在当我回看,我"
"你现在脑袋在流血,我不跟你说这些。快,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我等警察来。"
卜屿脸上的血已经没有再流,但痕迹却触目惊心。
卜父拿起手提包就往外走,对着门口第一次见的丘瑞安排道,
"你待会一定要陪她去趟医院。"
丘瑞见他说完就要走的样子,连忙拦住,"叔叔,警察还没来,你这么走了不合适。"
卜父正准备推开拦在身前的丘瑞。
"他想走就走吧,反正你工作室也有监控。"
卜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眼睛明明看着丘瑞他们的方向,却看不到她将目光落在那里。
丘瑞连忙过去扶她往里走坐下,又轻轻拨开她的头顶,仔细再看看,
"既然知道有监控,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卜屿摇摇头,仍然坐得挺拔。
"那我给你擦擦?"
卜屿躲开丘瑞的湿巾,只是徒然地望着门口。丘瑞作罢,见血没再流了,只坐在旁边陪着她。
警察出警的速度很快,来的是一老一少的警察组合。
年轻的那位给卜屿的脸、伤口拍了照片,又跟着丘瑞到电脑前看过调出的监控,年纪更大的那位则是走过来跟卜屿问话。
他看着卜屿递过来的身份证,一边记录一边打量了几眼卜屿,
"你是卜老板的女儿?"
卜屿愣了一下,没有接话,皱起眉头带着防备看着警察。
"眼神怎么这么凶?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想知道你们的冲突是因为什么?"
"我做了他不喜欢的事情,他不满意,就朝我扔了车钥匙,这是人身伤害。"
"你跟你爸产生了家庭矛盾是吧?"
"矛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我扔了钥匙,我流血了。"
"重要不重要,你说了算吗?这是流程,我需要搞清楚事情经过,小孩子不要这么激动!"
卜屿强压下耐心,继续配合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们用家庭矛盾来和稀泥。"
"什么和稀泥!家和万事兴,我跟你爸也算认识的,一家人有矛盾很正常,叔叔是希望能调解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被扔的人是我,不需要跟我调节。"
"好好好,既然你不愿意调解,那你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我待会去医院验伤,该怎么惩罚怎么惩罚,我知道这点伤口最多是行政拘留,那该多少天就多少天。"
"你这孩子,你爸岁数那么大了,你忍心吗?"
卜屿咬了咬后槽牙,一股郁气梗在声道的出口,喉咙也干涩得有点刺痛,咽了口带着铁腥味的口水,继续道,"几天而已,做错了,就该惩罚。"
"行吧行吧,你的诉求就这些了是吧,我都记下了,我胸前的记录仪也开着的,你放心。现在能跟我们去医院了吧。"
"还有一点。"卜屿一直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
"还有什么诉求你说。"
"我要他跟我当面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