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说话呀》向着阳光哒哒哒

18、孩子一样

　　丘瑞还没醒，卜屿就跟着外婆下田去了。

　　"外婆，这一大片地空着都不种吗？"

　　卜屿一边收着外婆种好的空心菜、生菜，一边看着旁边的空地。外婆刚刚跟卜屿说，先把长熟的菜摘下收好，再把地里的菜根、老叶、杂草那些清除掉，然后今天翻耕晒土一天，明天才能施肥播种。

　　"吃多少种多少，那些土很久没用了，你别看着空的，翻新用起来比你眼前这些还费劲。别想偷懒了啊，你快点弄好回来。我待会先回去给你们做饭。"

　　卜屿此刻身上还穿着买镇上买的那一整套衣服，要不是手上动作看起来实在生疏，乍看过去已经和农村的环境浑然一体了。

　　"外婆，下次我来收菜的时候，你跟我回去城里住好吗？"卜屿没敢抬头望外婆，用闲聊的语气不经意提起。外婆没有回应，卜屿也没有放弃。"油麦菜多久能好啊，反正下次我来收油麦菜的时候，我们摘完就别种了，回去在家天台给你种哈。"卜屿刚刚查过，油麦菜最快35天，一个月左右就能收割了。

　　"回去干什么？看你和你妈两个哑巴吗？"

　　"我妈可不是哑巴。"

　　"你知道你在家是哑巴了？"

　　卜屿吃了瘪，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勤快起来。太阳越来越大，卜屿脸上的汗从额头顺着颈线、领口一直滑向衣服深处，皮肤和衣服之间的黏腻让人难受。幸好外婆刚刚给她肩上搭了一条毛巾，抓过毛巾正在擦脸。

　　"卜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喊声。

　　卜屿一顿，将头上的草帽檐压低了一点，把擦汗的毛巾围着脖子绕了一圈，拢高一些，挡了点脸。然后肩膀压得更低，头也往地的方向埋深了点。

　　"你这样，是觉得我不聪明，还是想让我觉得你不聪明。"

　　丘瑞蹲在路牙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意转过去的别扭姿势的侧身。

　　外婆听到，才斜睨了卜屿背影一眼，这别扭的孩子。

　　然后转身热情地招呼丘瑞，

　　"小岳，你起来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桌上的早饭吃了吗？"

　　"外婆，早上好啊。小米粥和鸡蛋都吃了！昨天卖菜那个阿姐来找您，看您不在，她腿又不好，我就帮忙来跑一趟。"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小岳，你给卜屿帮个手。你们早点忙完，回来吃午饭。我回去就不再过来了。"

　　"好啊，外婆。你别担心，我帮你看好卜屿。"

　　卜屿看到外婆的背影消失到了拐弯处，才打量起丘瑞，不是昨天那套正装了，一套休闲服还换了运动鞋。

　　"你今天该回去了吧？"

　　丘瑞已经从水泥地跳下地里，撸起袖子，拿过一旁的草叉，也开始清理起地里的杂草、残根。

　　"就这么不喜欢我？我第一次来你这，昨天就吃了一碗鹅肉面，怎么也要多吃点好吃的再回去吧。你知道我最近忙成啥样了吗？能不能对你朋友我好一点。"

　　昨天卜屿就发现了。一段时间没见，虽然昨天西装笔挺，煞有介事的模样，但仔细看丘瑞，确实憔悴了些、还有了黑眼圈，感觉眼窝也深邃了一些。卜屿顿了顿，决定不再说他不爱听的话。突然又想到什么，回头问道，

　　"阿姐来找我外婆什么事你知道吗？"

　　"没问呢。我跟人也没这么熟啊。"丘瑞稀奇地看了一眼卜屿，"不过我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那个白色塑料袋里装着那种纸包的药袋。诶，这么说来，跟我老家医生一样的包药方法诶。小时候还以为药都是那样包的呢，去到市区才知道人家都用塑料封......"

　　"药？给我外婆的吗？"

　　"那我不知道。但是你外婆腿脚比阿姐好，怎么可能让她给你外婆跑腿。"

　　".....也是....."

　　"你好奇有什么事，待会回去直接问你外婆不就好了。"

　　卜屿又再次不说话。

　　如果张嘴问，就能有答案，又或者能听到真实的回答的话，她才不需要问他呢。她突然想起一年前外婆一气之下搬回老家，真的是因为离婚的原因吗？卜屿不安了起来，在大脑里搜索着其他的蛛丝马迹，正想的入神。

　　"今天带我去镇上走走啊，带我吃好吃的。当做帮你种地的回报。"

　　"谁要你帮..."

　　卜屿张口拒绝，一抬眼却看见丘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弄完了她剩余的土。正着手翻土的工作。

　　真能干啊这人。

　　有丘瑞的帮忙，确实很快就弄完了那片不大的地，离吃饭还有点时间，卜屿就带着他去了镇上的市集。

　　这里卖的大部分都是生活用品和生鲜蔬菜还有自家自制加工过的食品。

　　"你穿这身跟着我，我感觉我待会砍价都有底气多了。"

　　卜屿没有回去换衣服，就穿着下地那一身衣服，衣服还粘上了不少土。在镇上有可能遇到认识的人，卜屿想着要是穿着这身衣服，说不定那些人跟小方一样，能给她省事不少。

　　"诶？糯米酒诶，我还没喝过，我要试试。"

　　"来，年轻人试试看我们自家做的糯米酒，你们外面喝不到的。"

　　卖酒的大姐一听到丘瑞说着普通话，话才刚落下，纸杯就递过去了。

　　"来，再试试这个，这是黑糯米做的娘酒，对女孩子身体很好的。这是你女朋友吗，你们一起喝喝看，好喝就买点。"

　　"我们....."

　　卜屿话没说完就被丘瑞兴致勃勃的声音盖了过去。

　　"黑糯米？娘酒？更没听过了，我要喝喝看。"

　　"这个直接喝，或者跟鸡一起做、那去焖猪蹄都好香的。"

　　卜屿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有来有往的。也是，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丘瑞。于是，她没再干扰老板娘做生意，就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看丘瑞高兴地喝了好几杯。

　　"这个娘酒啊，尤其是每个月你女朋友肚子痛的时候，你煮一碗这个加鸡蛋、再加点枸杞，她肯定喝完都不痛了！我们都这么喝过来的。我们乡下人生孩子以后，坐月子都用这个跟鸡蛋煮，能补气血、帮助妈妈产奶，每家人都这么喝的。"

　　丘瑞回头看了眼卜屿，

　　"卜屿，那我也给你买一桶吧？你跟阿姨肚子不舒服的时候，都能喝。"然后又回头对老板娘继续下单，"白糯米酒我要个三桶，这个娘酒我要个两桶。"

　　买完酒，两人不得不就往家里走了。

　　"你不能帮我提一桶吗？"

　　"谁让你买这么多了？谁让你这么买东西的？"

　　"你帮我提的话，我们还能再逛逛别的。你这人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

　　卜屿回头瞪了丘瑞一眼，丘瑞看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不甘愿的撇撇嘴后安静了。

　　"你知道一桶能喝多久吗？你买这么多干嘛？而且乡下买东西，你干嘛按照她一桶的量来买啊，两斤的米酒你让收到的人喝到什么时候去啊？你不可以就买个一斤、半斤的吗？真受不了你们城里人。"

　　"还有对方说什么女朋友、怀孕，你干嘛不打断她。你知道小地方消息很快的......"

　　"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一起说说。"丘瑞手指被米酒桶的塑料把手勒的疼，停下放地上缓缓。

　　卜屿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停了，也停下，转过身来，看着丘瑞两只被几桶米酒勒得快发紫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没好气地呛到。

　　"还有，你什么时候走。"

　　丘瑞捏着手指疏通着血液，看着卜屿气不打一处来的臭脸，心里反而热烘烘了起来。踢了踢其中一桶娘酒，

　　"你拿这桶，本来就送你的。自己拿。"

　　卜屿弯腰抱起，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转身就走。丘瑞见状立刻拿上剩下的酒跟上。

　　"都说了跟你一块回去，我没看到你的车，你坐大巴回来的？你这也没有高铁，总不能是坐火车来的吧。我查了一下你这离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时的距离，也不近呢。"丘瑞撞了撞卜屿肩膀，"我知道你也就这两天回去了，一起吧。行吧？"

　　两人走到了家门口，看到外婆在厨房忙活着，卜屿轻声对丘瑞说。

　　"知道了，喘口气，吃饭了。"

　　外婆端着盘子出来，今天做了白切鸡和蒜蓉炒通菜。

　　"怎么买这么多米酒？回去送人吗？"外婆看到饭厅突然多了五大桶米酒，脸上惊讶的表情很明显，带着点责备的眼神看向卜屿。

　　"外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来得及劝，他就买了这么多了。"

　　"外婆！是我买的嘿嘿，说是对女生好呢，打算回去给厨师研发菜品用，还送了一桶给卜屿和郭姨，您喝吗，那就这两桶都留自家了。"

　　"我喝不了，高血压呢。给卜屿就挺好，你有心啦，坐下吃饭了。"外婆递过筷子，看着丘瑞笑着问，"你还见过卜屿她妈了啊？"

　　说完又打趣地看了下卜屿的反应。

　　"是啊，我跟郭姨关系可好了，她对我跟亲儿子一样。我感觉卜屿嫉妒我。"

　　外婆听完，好像很满意，面颊的酒窝的阴影更深了些，「挺好的，回去以后帮外婆平日多照顾她们母女，家里没有一个男的，有些重活你要是能帮着点就好了。她们母女在外面都挺正常的，不知道怎么在家，都嘴笨的要命，互相说不到一块。」

　　"外婆你不然跟我和卜屿这次一块回去呗？"丘瑞夹起一块鸡肉吃起来，还没吞下就含混着说话，"不然回去以后去哪吃这么好吃的鸡肉啊。"

　　卜屿听到这里，抬头看向丘瑞，自己也不知觉地带上了感激的情绪。丘瑞接收到眼神，得意的朝她挑了挑眉头。

　　外婆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互动，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饭，没多说话。

　　傍晚吃过饭，卜屿就先去洗澡，赶紧换下一身带泥的衣服。等她洗完吹好头发，原本还在框里的衣服已经不见。往房子后面院子里的水井方向走，就发现外婆已经洗好，正晾着。

　　"外婆，我来洗就好了。又做饭又洗衣服的，我回来一趟累到你怎么办。"

　　卜屿赶忙抢过外婆手上的衣服，看到外婆手的皮肤跟去年比更黄了些，掸了掸多余的水，"对了，下午阿姐喊你干嘛？什么事啊？着急吗？"

　　"没什么啊，就是平时吃的那些药。这些基础病就是一直吃药维持的，停不了。"

　　外婆有糖尿病、高血压、肾病，这也是之前一直在城里住、方便去医院的原因。一年前，外婆毅然决然要回老家，卜屿没有生硬地去阻止，也是不想她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身体不好。后来听人说老家县医院已经建设的不错了，平时需要的检查和药物、治疗都能覆盖，就这样外婆已经回来独居一年了。

　　"外婆，你还是怪我吗？"

　　卜屿突然问了句。然后长久两人都没说话。

　　卜屿深吸一口气，轻轻说着，不知道是对外婆说还是对自己说。

　　"一年前我坚持让我妈离婚。我妈她其实没有那么坚定，甚至一开始不愿意，来回摇摆。是我最终带着点威胁的话让她终于下决心离婚的。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我自以为做了替大家做了最好的决定。我以为......我是最聪明的那个......"

　　卜屿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硕大的泪珠一颗又一颗像突然袭来的暴雨，珠帘不断，将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坑，那一汪深色不断扩大，跟卜屿体内日益吞噬着心的空洞一般越来越大。

　　外婆愣住，没想到卜屿突然就释放出来的情绪。卜屿已经很久都是那副一根针扎进去也不知道痛的木头一样的状态，这一哭，外婆恍然间以为看到了小时候的她，那个只会撒娇还胆小，容易受到惊吓，动不动就哭的小卜屿。

　　拍了拍卜屿的脑袋，抱在怀里，很快肩膀就湿了一大片。

　　"原谅外婆一年前对你说的话，你没有错，你是个好孩子。原谅外婆好吗？"

　　卜屿不再无声，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