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说话呀》向着阳光哒哒哒

17、失散的胞妹

　　卜屿自从跟丘瑞谈好以后，整个人终于松解了许多。

　　前几天的她哪怕肉身是真的离家千里，却仍有被困在塔旺村的错觉，神经紧绷，好像外婆家的门下一刻就会被卜父推开。如果有一面镜子能让她看到自己，大概就能发现这些天几乎没有松开过的眉头。只是执着地在回忆里的场景找着石砾，把自己当女巫一般审视，残忍地等待机会想用石砾砸向自己。看，这就是你忽略的地方。看，这就是你害人的地方。

　　在一遍遍复盘后，终于决定放过自己，她不会逃避已经存在在过去的疏忽，也不会放弃去未来寻找更好的答案。

　　"外婆，今天的玉米是自己种的吗，怎么格外的香。"

　　外婆看了卜屿一眼，从她脸上看到了这么多天以来的放松，"现在的小孩是不是觉得有块地，就什么都能种。待会跟我去地里看看吧，不然以后在这里都要被人笑话啊。"

　　卜屿从小就在塔旺村长大，虽然离市区有距离，但也是不折不扣的城里孩子。除了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带着种大蒜作为园艺小课堂，她确实没有再多跟土的记忆。现在只需要在这里等丘瑞的消息，正好将她每天这么多的时间找个新的领域去寄托。她在网上看到人分享过，土地是不会背叛你的努力的。

　　原本因为土地收购阻碍停滞的养老院项目也因为卜屿的突然提议，得以再次启动。两个项目，月子中心、养老院就这样同时开始了，丘瑞觉得自己事业心并不小，此刻也被卜屿突如其来的一鞭子抽得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半夜才拿起私人手机看微信的时候，他一度以为是过劳带来的错觉。葛希公司的小方下午的时候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卜屿正蹲在路牙子上卖青菜，身上穿着的衣服花纹让丘瑞有种吃了菌子眼花缭乱的环视感，裤腿被塞进一双水鞋里，脖子上还挂着一顶草帽。

　　噗嗤。这人从认识开始，每一刻都让他出乎意料。

　　他立刻给小方回了信息，问了照片的情况。

　　其实今天是卜屿第三天被外婆安排在路边卖菜了。而这菜也不是自家种的。卜屿的外婆家的田虽然很大，但是外婆只用了其中一块，既能满足她的需求又不会太辛苦去照顾。那天被带着下田的时候，卜屿被外婆吩咐去找隔壁田的阿姐要一桶绿肥，走近了才知道是粪肥，城里人的血液瞬间点燃全身，无法克服的抵抗灌注了她的双脚，隔壁阿姐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大笑着跟外婆边大喊边打趣，担起一桶肥就往卜屿外婆家的地走。走了多少遍的田埂偏偏这次崴了脚，本来想着做一次务农青年体验下乡的卜屿，变成了每天代替阿姐来到镇上摆摊。

　　也可能因为她的长相实在在镇上的市场显得过于陌生，每个人路过都会仔细看她，所以第二天卜屿就买了一堆“装备”企图跟大家打成一片。所以当跟着女友回家探亲的小方远远看到时，也是因为在乡下遇到跟卜屿长得如此之像的人，感到神奇才发给丘瑞的，并没有真的想到那就是卜屿本人。

　　『瑞哥，这不会是卜屿姐姐失散的双胞姐妹吧。』

　　『（图片）』

　　『你在哪看见的？』

　　『陪我女朋友看爷爷奶奶呢，这不是准备要结婚了，也要回老家来看看。』

　　『定位发一个。』

　　『（定位地址）』

　　『瑞哥，你们南方的乡下就是不一样，比起我们北方，跟城市似的。怎么你想来这考察吗，我觉得这里没啥可看的。』

　　『话说瑞哥你懂彩礼这些东西吗？』

　　『对了，哥，我要不要发给卜屿姐啊，可是我跟她没有私聊过。怕她不喜欢这种打趣。』

　　直到这句发出来，小方才得到回复——

　　『不要』

　　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丘瑞的信息了。

　　在第五天的时候，阿姐看到卜屿每天尽职带着菜去市场卖但又看不到多少业绩，内心着急，早就电话给在外地探亲的老公，说是今晚能到，所以今天是卜屿最后一天当值。卜屿自认为自己已经使出了吆喝、招呼、画招牌所有手段，但那一张口的带着口音的家乡话，始终被打入外地人的行列。想到是最后一天，卜屿也就放弃了挣扎，拿着草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只盯着眼前的土洼坑，看着路过的人的脚慌忙地跳过，给自己增添一点打发时间的乐趣。直到快要结束，眼见又要空手而归，一双皮脚走近了摊位。

　　"要哪个？很新鲜的，都是自家的自然肥。」卜屿一会老家话一会普通话，连忙招呼着，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大白牙。

　　"诶？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不会是她胞妹吧。这菜我都要了，下班吧。」丘瑞看到卜屿一看到是他就撇了撇的嘴，还有那随后将手上的塑料袋一扔，又坐了回去的样子，被逗得更乐了。「我是来解救你的，你看我可是穿着正装来的带着合同来的。不用躲债归农、解甲归田了。」

　　卜屿一听到合同，眼睛瞬间亮了，扬起笑容，准备收摊。

　　"不对啊，丘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我妈应该都不知道。"

　　"我觉得是缘分让我找到你的。我和你可能真的有种跟亲缘一样命中注定的那种联系存在。"

　　等卜屿把车骑回到阿姐家，停好就看见阿姐被一个男的搀着走了出来，大概就是来取代她工作的阿姐的老公。

　　出于某种不甘示弱的心，「阿姐，今天最后一天，菜全都卖出去了。"

　　阿姐惊喜了一瞬又望到三轮车上跟早上出发前一样摆的满满的菜，还在疑惑，就见卜屿指着从车斗上跳下来的一个男人，"他买了全部的菜。"

　　"阿姐你好，我是丘瑞，是卜屿朋友。"

　　"甲方。"卜屿斜睨了一眼，立刻接上。

　　"朋友和甲方。"

　　阿姐看到丘瑞宠溺地跟卜屿一来一回，露出的笑容充满了八卦。卜屿突然意识到乡下跟城里不一样，看到相近年龄的一男一女，甚至在乡下还都算是晚婚的年龄。她不想成为村口榕树下的话题，卜屿连忙拽过丘瑞告别了。

　　"吃过了吗？去找个馆子吃饭？开车来的吗？我们去县里吃吧。"

　　卜屿找了家县城的鹅肉面店，够嘈杂，每个人都只匆忙花几分钟吃碗面就走，也不怕被偷听。

　　她仔细地翻阅着合同，思量着找谁推荐个律师帮忙过一遍，看到价格那一栏。

　　"你是不是为了照顾我，才给出这个价。我真不是欠债，不是急用钱。"

　　"那你是多虑了。张叔那块地一直谈不下来，他们计划内准备给的价格比你这个还高，当然也是因为之前过高的价格，内部一直争议不下，张叔也没有松口的意思，项目就一度停滞了。不过我问了一下项目负责人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找到拥有旁边那片地的你来做备案，他说一年前就找过了，当时是联系的你父亲，他拒绝了。"

　　卜屿愣了愣回答道，"你放心，地现在是在我的名义下，我卖给你，他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丘瑞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划拉了两下，确定把木刺清干净了，递给卜屿。"我说什么了吗？我只是告诉你，本来项目也有计划要你那块地，一切不算是特地为了你开绿灯，而已！"

　　丘瑞把最后两个字咬的很重。

　　因为话里那点儿应激带出的刺被听出来了，卜屿尴尬地咳了两声，"这家鹅肉面很好吃，汤头很甜，你试试。"

　　丘瑞立刻又满意地嗦起面来，已经看这么多次了，卜屿还是会被丘瑞这个样子稀奇到，喝汤的嘴角带着微笑，丘瑞本来想抬头夸面，见卜屿一脸轻松还带着点愉悦的神情投入地吃着面，也跟着扬起了嘴角，继续低头认真品起来。

　　"你酒店在哪？"

　　卜屿站在鹅肉店门口张望着，找回村的三轮车。

　　"去你那住啊？我来这了，你不招待我，我住什么酒店。"

　　"那我给你找一间吧，县里只有招待所那样的，不然你再开两小时去市里的酒店会好很多。"

　　"卜工，我开了五个小时来给你亲自送的合同。"

　　听到这，卜屿才不情愿地考虑起把丘瑞塞外婆的家哪个位置好。

　　"真要去？乡下屋子味道很大的。"

　　"你都呆的了，我不行？"

　　能一样吗，我本来就是村里人，你一个新来村里生活的城里人。

　　"嘿？你不要心里偷偷瞧不起我。"

　　不用坐三轮车硌屁股十来分钟，卜屿乖巧地坐在副驾上，快到家才想起还没给外婆打电话提前说。

　　"就是前面路口右转，你在车上等我一会，我跟我外婆说了，我再带你去？"

　　"你去吧，我也下车，去刚刚来的路上那个市集买点水果，空手去朋友家这事我可做不了。"

　　一推开门，卜屿还没见到外婆，就听见饭厅那边传来阿姐的声音。

　　"婆，我看她们说卜屿没人要这些话啊都是嫉妒。就是太优秀，在选呢。我今天见了那个男仔，挺高的挺俊的。"

　　"待会卜屿回来，你..."

　　"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正坐在餐桌上摘着豆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自然地抬头看向卜屿，仿佛两人刚刚没有在八卦她，"回来啦。你阿姐老公回来了，你明天继续下田种点东西吧。"

　　"好。"阿姐看卜屿站在那犹豫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些，起身拍了拍屁股又拍了拍腿，"卜屿有话跟你外婆说吧？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完拄着拐杖就往外走了，卜屿想到这人脚崴着都要来跟外婆通风报信的积极样子，看来无论如何明天村口那榕树下关于她的新闻都不会少了。

　　卜屿拉过椅子，看着外婆手上利索的动作，一时忘了神。

　　"有什么事吗？"

　　"啊？啊，嗯。刚刚阿姐说的男的，是我找的买家。我想把我名下塔旺村那块地卖了，他来就是送合同的。"

　　卜屿见外婆正要摘下下一根豆芽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又继续摘起来。

　　"你们都有自己的主意，想明白了就行。那你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嗯，再过两天吧。我这两天让律师看一遍合同，确定了，我再回去办手续。"

　　"那明天还是下田去吧，你去种点东西，可能会想要多回来这里看看我。"

　　"外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回来这看你不是因为你，是.....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你、妈妈、我，我们一起住不好吗？"

　　卜屿知道外婆不会轻易松口，也没有再勉强。

　　外婆见卜屿没再说话，也没起身走的意思。

　　"还有事？"

　　"哦..就是那个给我送合同的买房，今晚能住我们家吗？他刚到，我也不好赶他去别的地方。"

　　"嗯？住我们这？"，外婆意外地看了卜屿一眼，边说着，边将手里攥着的豆芽放桌上，就往里间走。"那我去拿一床被子出来。"

　　"外婆，还早呢。也没那么着急......"卜屿不紧不慢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