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说话呀》向着阳光哒哒哒

16、躲外债吗

　　卜屿的父母来自两个相邻的村，都属于梁安县。来到A城时，才十九、二十一岁，是他们最相爱的年纪。郭母跟卜父一起离开家乡，执意选择卜父结婚，跟家里大吵了一架。他们的故事，在卜屿小时候，郭母一次次地讲过给卜屿听，后来长大了，说得少了，最后一次好像是一年前在民政局的时候。她始终认为十九岁时爱着的那个二十一岁的卜父就是他最真实的底色，而那后来来到城市见识到灯红酒绿就想离开她的人只是被蒙蔽了双眼，她带着如信仰般的迷信他会重新找回真我，她只需要一直站在他回头能看到的地方就好。

　　曾经，卜屿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跟着父母回来一次，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回乡下过年的那一周是每年唯一一家三口能聚齐的日子。也是三个人最和谐的时候，可能因为过年期间要家和万事兴，也可能是因为乡下邻里邻间没有秘密。总之，哪怕是虚假的温馨的家庭氛围，卜屿也甘之如饴过。

　　后来高考完，她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考上了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但爷爷只给那个同年考了二本的表哥办了庆功宴后，卜屿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地方原来并不那么欢迎女性。其实每每这个时候郭母都要在井边面带痛苦地杀鸡、拔鸡毛的时候，就该知道了。于是上大学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

　　这是卜屿时隔七年回来这里。

　　她来到了外婆的家门口，是两层的小楼房，卜屿记得是在她小学的时候妈妈和舅舅出钱翻修的。一年前知道了郭母要离婚的时候，外婆苦心劝解了卜屿和郭母很久，最终在卜屿的坚持下郭母最终选择了离婚。外婆或许是觉得自己养育的孩子离婚是耻辱的，又或者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再有效连带着发散思路成卜屿和郭母不在乎她了。就这样一年前，她决心从K城一个人重新回到了老家生活——这个她跟卜屿说过的想逃离的地方。

　　叩叩。

　　"外婆，我是卜屿，在家吗？"卜屿礼貌性地叩了两下门，就往里走。在乡下白天的时候，一楼的门是不会关上的，方便熟人朋友进门唠嗑喝茶。卜屿转了一圈，没在一楼看到外婆，将行李放到房间，虚掩好房门就去村里闲逛。

　　七年没有回来，早就没有人记得她了，这块土地不记得她、也可能她从来不存在在这片土地过。

　　卜屿也没有想到村里这些年的变化甚至比塔旺村的几十年的变化还大，走到新建好的市集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余光一瞥，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男性背影，等他回过身对视时，才意识到是她七年没见的爷爷。卜屿正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打招呼，就看到她爷爷看了她两眼就走开了。他没认出她来。

　　松了口气，继续逛着，还买了些许久没吃的零食边走边吃，买东西的时候当地的奶奶还被她的蹩脚家乡话逗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只手挽上了卜屿的手臂，将她往外带，走得有点匆忙。

　　是她外婆。

　　"外婆。我刚回来的。家里没看到你，我就来逛市场了。"说着，卜屿想挣脱开，"外婆，不然你先回去，我想再逛逛"身子刚转一半，又被拽了回来。虽然速度很快，但她看到身后的方向远处是她爷爷在走过来。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外婆拽她走那么急了。

　　她父母离婚这件事没有让家乡的人知道，这也是外婆最后的要求。

　　"外婆，我回来陪你住几天。我爸妈也都不知道。"

　　卜父从那天找过卜屿以后，每天都给卜屿信息和电话，她都没有应答。直接开了免打扰模式，只在晚上的时候会打开手机看看消息。

　　卜屿回到来这几天，每天基本都在躺着，放空。偶尔肚子响了，才起来吃饭。外婆每天做好饭菜以后会放在桌上，拿网罩盖好，所以她只要一起来就有饭吃。从小到大，外婆从来不告诉卜屿应该做什么，只要卜屿愿意怎么做，她会用她的方式支持她。也就除了郭母离婚那次，外婆对卜屿的做法感到失望，第一次骂了卜屿。

　　已经回来第四天了，卜屿也在思考着这件事拖下去不是办法。

　　"丘瑞？我是卜屿。"

　　"我知道啊，有来电显示好吗？这几天你去哪了，阿姨说你去出差。去哪出差会电话一直打不进去的啊？你不会被骗去缅北了吧。"

　　"......"话是真的多，卜屿忍下不耐烦的语气，尽量用着客气的语气继续道，"我看了葛总发给我的养老院项目还是你们公司开发。规划地图里，塔旺村和安夏村接壤那片土地计划收楼做员工宿舍？我记得那里是张叔的地，你们谈得下来？"

　　"嗯？啊，是。怎么又是工作......你认识张叔吗？这个项目也是我刚接手，听说之前的人去谈一直敲不下来。你要是帮我敲下来，那团队的人能对我另眼相看了哈哈。"

　　"谈不下来的，张叔不差钱，他们全家早就移民出国了，只有张叔还没有移民但是也一直在国外跟家人住着了。这地他不可能卖，张叔有自己的私人原因，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们谈不下来。"卜屿停了一下，敲了敲手机背，敲定了决心把话说了出来，"不过，那块地再过去800m，有接近面积的地是我名下的，我可以卖给你，我微信发你定位。你可以先去考察看看。"

　　丘瑞那边没有立刻回话，卜屿听到电话那头纸张翻阅的声音接着又是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阵电话那头才传来声音。

　　"我约了同事明天跟我去实地看看，你把具体的位置和建筑栋数告诉我，我们明天实地测量和考察后尽快给你答复。"

　　卜屿惊讶丘瑞动作这么快，但想想他好像一直是个行动力很快的人。

　　"好，等你消息。后面我手机都能打进来，你有事就给我电话吧。"

　　"卜屿...你........是不是欠债躲去哪里了。"

　　"啊？」

　　"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消失了好几天，电话打不进去，现在联系我卖房还着急脱手的感觉，听到我答应推进，觉得钱有着落了就松了口气。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外债，我能不能帮上忙？"

　　"没有的事。那么，丘总，这两天我等你消息。先挂了。"

　　外债吗?确实是债，但是不是她的。所以也不该她来还。

　　『卜屿，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进？』

　　『爸爸跟你说的话，你跟你妈妈沟通没有，你们商量的如何？』

　　『卜屿？看到信息回复爸爸。』

　　『我刚刚进村回到家，你妈说你出差几天了。你是真的出差还是在躲我?』

　　『卜屿，我今天就跟你妈说这件事，始终要解决的。』

　　『我跟你妈说完了，她不跟我说话就给我赶出来了。』

　　『卜屿，你回来以后跟我说一声。你总不能一直躲着爸爸，家都不回吧。』

　　卜屿看着手机泄洪似的弹出来的信息，噔噔噔的声音，一记又一记地敲打她，提醒她再清醒点、再冷静点、再狠心点。

　　卜屿打完电话回到家，外婆已经吃完在洗碗，桌子上还有一碗牛肉粿条。卜屿拉开椅子坐下吃着，加了两勺老家才有卖的辣椒酱。

　　"外婆，我要是改一改包装，拿去市区卖，你说能赚钱吗？"

　　厨房里是水龙头在奋力冲刷着的声音，等卡涩刺耳的金属声传来，水声才停。

　　"你缺钱吗？卖什么辣椒酱，不是喜欢做设计吗？"

　　"说什么呢，外婆，人是永远不会嫌钱多的，你懂吗，人的贪念是跟着落地的一生的罪恶。"

　　"你别听你爸说什么做生意、读商科才有出息。你们家不需要你去赚大钱，你做自己喜欢的就好了，知道吗?"

　　外婆大概率是猜到卜屿有什么事才躲来她这，这几天一直没问，现在找了个机会安慰起卜屿。从过去到现在，永远说着自己不懂大道理、只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她，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后。

　　第二天丘瑞没有打来电话，只在晚上的时候发来了微信，叮嘱她好好吃饭，等他消息。

　　卜屿又等了两三天，丘瑞才打来了电话跟她说，公司开完会，团队考察调研完，认同了他用卜屿的地的方案替代收购张叔的地的计划。

　　"只是你的那几栋面积超过了张叔的，你是想全部出给我们还是?"

　　"全部出给你们。"

　　"行，那我要让他们开始核算整体成本，后面会有专门人联系你。你要是有心仪的价位也可以提前跟我说说，虽然是你主动找我卖，我知道你着急出手，你其实会比较吃亏。但谁让你是我朋友，我肯定不让你吃亏。我们一起双赢。"

　　"谢谢你，丘瑞。"

　　"咳....干嘛突然喊我名字，平时丘总丘总的，好像不认识一样。"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诶..等等!等等!"

　　"嗯？」

　　"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们谈好，签约的时候，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