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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渊潭的配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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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蛰没想到,黄景瑜真的会来约跑。
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他三天前发来的消息:“沈老师,这周末回北京,玉渊潭约吗?我最近练了练,应该能多撑一公里。”
她当时正盯着实验数据,随手回了个“好”,然后就把手机静音扔进了抽屉。等到周五晚上整理书包时,才想起这回事。
周六早上六点,玉渊潭公园东门。
北京的秋天是最慷慨的季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晨跑的人不少,有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人,有穿着专业装备的大爷大妈,还有举着长焦镜头拍鸟的摄影爱好者。
沈惊蛰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T恤和深灰压缩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站在门口看手机,六点整,秒针刚过,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告沈老师,没迟到吧?”
她回头,看见黄景瑜小跑着过来,穿着灰色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麦色手臂。他应该是刚从车里下来,额头上还带着一点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晨光洗过一样。
“一分三十秒。”沈惊蛰看了眼手表,“从停车场跑过来的?”
黄景瑜一愣:“你怎么知道?”
“呼吸频率和心率。”她淡淡地说,“刚起步就这个状态,肯定是提前热身过了。走吧,先慢跑两公里热身,然后按你的配速来。”
说完,她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黄景瑜赶紧跟上。他本来以为“慢跑”是真的慢,结果起步就是五分半的配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中等强度了。他看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落地无声,呼吸均匀,不由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让你吹牛,这下骑虎难下了。
两公里后,沈惊蛰微微侧头:“热身结束。接下来按你的配速,你说多少?”
黄景瑜咬了咬牙:“四……四分五十?”
沈惊蛰点点头,脚下骤然加速。
黄景瑜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经窜出去三米远。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玉渊潭的湖边跑道,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遛狗的大爷只觉得身边刮过一阵风,一黑一灰两道影子嗖地就过去了,他家那只柯基愣在原地,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什么玩意儿这么快?
三公里。
黄景瑜的肺像要炸开一样。他是健身房的常客,撸铁游泳 boxing 样样拿手,但跑步……尤其是这种长距离竞速跑,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但前面那个身影,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节奏。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黑色运动服贴在后背上,隐约能看见蝴蝶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她跑得太稳了,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步的步幅、步频、落地角度,都像是经过计算一样。
四公里。
黄景瑜开始掉速。他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停,丢不起这人。
他想起以前在东北老家,冬天零下三十度,他跟发小打赌,光膀子在雪地里站十分钟。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但他咬着牙挺过来了,赢了五十块钱和一瓶二锅头。
现在虽然没有钱,但——
他看着她稳稳当当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现在停下来,她会不会以后就不跟我跑步了?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要命的酸痛压下去,迈开步子继续追。
四公里半。
前面那个身影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他。
黄景瑜跑过去,在她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砸在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五分四十秒。”沈惊蛰看了眼手表,递过来一瓶水,“最后这一公里半,掉速太厉害了。”
黄景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着头喘了半天,才找回说话的功能:“沈老师……你……你这是跑步吗……你这是……要人命……”
沈惊蛰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呼吸早就平稳下来,脸都没怎么红。
黄景瑜侧头看她。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的线条,流畅、准确、恰到好处。
“你看什么?”沈惊蛰忽然转过头。
黄景瑜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反而笑了:“看你。沈老师,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能跑?”
“基因。”沈惊蛰说,“我父亲在戈壁滩待了二十年,每天要在风沙里走几十公里。我母亲年轻时候是校田径队的。”
“怪不得。”黄景瑜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树冠,“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能跑的,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最后那一公里半,在想什么?”
黄景瑜一愣:“什么?”
“最后那一公里半。”沈惊蜇转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的步频乱了,呼吸也乱了,肌肉已经到了极限。按照正常人的生理反应,应该停下来走一走。但你一直在追。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黄景瑜被她问住了。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不能丢人。在想她会不会等。在想——
“在想你。”他说。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沈惊蛰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个信息的逻辑含义。过了几秒,她开口:“你的意思是,你在追我的过程中,脑子里想的是我这个人?这是分散注意力的策略,还是……”
“不是。”黄景瑜打断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她,“我就是……怕你等烦了,自己跑了。怕以后你不跟我跑了。”
沈惊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实验数据:“所以,你的驱动力是社交预期。你担心这次表现不好,会影响我们未来的跑步约定。这在行为心理学上,叫‘未来折扣率’偏低——你更看重长期收益,而非短期舒适。”
黄景瑜:“……”
他算是彻底服了。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要么脸红,要么害羞,要么躲开。而她——她在给他上行为心理学课。
但他没有觉得被冒犯。相反,他觉得……太他妈有意思了。
“沈老师。”他开口。
“嗯?”
“我不是在分析什么行为心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跑步也好,吃饭也好,说废话也好。不是因为什么长期收益,就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坦荡:“就是想。”
沈惊蛰看着他。
晨光里,这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浑身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运动背心湿了一大片。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讨好,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直接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少年班的数学课上,第一次看到费马大定理的证明。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忽然看到了一道光,清晰的、简洁的、完美的光。
现在,她好像又看到了那种光。
只是,这次不是在纸上。
“走吧。”她站起来。
黄景瑜一愣:“去哪?”
“再跑一圈。”沈惊蛰低头看他,嘴角似乎弯了弯,“这次慢一点。四分五十秒,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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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玉渊潭的晨跑,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每周六早上六点,东门口,不见不散。
黄景瑜的经纪人李姐一开始以为他是去健身,后来发现他每周六雷打不动消失一上午,开始起疑。某天趁他出门前堵在门口:“老实交代,是不是恋爱了?”
黄景瑜一边换鞋一边说:“姐,我倒是想。”
“什么意思?人家没看上你?”
“不是没看上。”黄景瑜想了想,觉得很难解释,“是她可能……还没意识到我在追她。”
李姐:“……”
她带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被女明星倒追,见过他被富婆暗示,见过他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样子——像个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小学生?
“你是不是遇上高手了?”李姐狐疑地看着他,“欲擒故纵那种?”
“不是。”黄景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李姐从未见过的温柔,“她是真的高手。但不是那种高手。她……不太懂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她这儿,装的都是量子、公式、实验数据。我在里面,可能就是个跑友。”
李姐彻底无语了。
而此刻,那位“跑友”正站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发呆。
“沈老师?沈老师?”小跑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惊蛰回过神,看向他:“怎么了?”
“这个数据……您看了十分钟了。”小跑车小心翼翼地说,“是有问题吗?”
沈惊蜇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常温超导模拟数据。没有任何问题。她已经看过不下二十遍。
她居然对着它发了十分钟呆。
这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没事。”她关掉屏幕,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西山轮廓,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喘着气问她:“沈老师,下周还跑吗?”
她说:“跑。”
他笑了,那笑容比晨光还亮。
她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答应得那么快,不是因为什么“社交预期”,也不是因为“运动习惯”。
而是因为,她也在想。
想下周六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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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黄景瑜正在怀柔的片场拍一场夜戏。
休息时间,他拿着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发呆。
助理凑过来:“哥,看什么呢?”
黄景瑜把手机扣在腿上:“没什么。”
助理嘿嘿笑:“是不是那个女科学家?我听说人家可是国宝级的天才,中科院的,发过好多顶级论文的。”
黄景瑜斜他一眼:“你打听得挺清楚啊。”
“那当然,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助理一脸八卦,“所以,进展到哪一步了?”
黄景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要是你想追一个人,但那个人特别特别聪明,聪明到你一开口,她就给你分析行为心理学原理——你怎么办?”
助理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就别让她分析?”
“什么意思?”
“就是……”助理挠挠头,“别让她用那个什么原理分析你呗。你直接点,别绕弯子。她都那么聪明了,你绕弯子她肯定能看出来。还不如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想追你。”
黄景瑜愣了愣,然后慢慢笑了。
“你小子,有时候还挺有脑子的。”
助理嘿嘿一笑:“那当然,跟哥混的,能没脑子吗?”
黄景瑜站起身,走向片场。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下周帮我请个假,周六上午的戏,挪到下午。”
“又去跑步?”
“嗯。”
黄景瑜抬头看着夜空。怀柔的郊区,光污染少,能看见很多星星。他想起她说过,她研究的东西,和这些星星有关系——量子纠缠,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互相影响。
他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纠缠。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不是跑友那种靠近。
是更近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