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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深情浓忆人逝 我们说好了 ...

  •   四月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卷着梧桐的叶子,扑在沈流絮脸上时带着点青涩味。
      她抱着画夹往美术学院走,右手悄悄蜷成拳,抵在藏青色卫衣的下摆,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像有根冰针在胃里慢慢扎着,连脚步都要放得更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扯动那股疼。
      大三下的日子本就挤得满当,艺术设计的毕业设计初稿压在肩头,导师催得紧,她常常在画室熬到凌晨,连食堂的饭点都赶不上。
      起初只是饿久了会反酸,喝杯热水蜷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可这阵子,那疼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沉,像块浸了冰的石头坠在腹腔里,连带着后背都浸出冷汗。
      她总安慰自己是熬夜熬的,是三餐不规律闹的,可指尖触到上腹时,那股陌生的僵硬感,还是让她心慌。
      “流絮!”宋惟轻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点跑过台阶的气喘。他穿着金融系的藏青西装外套,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还攥着卷成筒的经济学讲义,额角沾着细汗,几步追上她时,呼吸都带着暖烘烘的热气:“怎么走这么快?我在图书馆门口喊你三声都没听见。”
      沈流絮慌忙把抵在胃上的手收进衣兜,侧过脸时已经扯出惯常的笑,眼尾弯起的弧度都算得刚好:“在想毕业设计的配色,没留意。你不是要去上计量经济学吗?怎么往这边跑?”
      “翘了半节,老师刚好在讲上次的习题,我都会了。”宋惟轻自然地想去接她怀里的画夹,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画纸边缘,就被沈流絮不动声色地往怀里带了带,避开了他的触碰。他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眉头轻轻拧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吃早饭?”
      “吃了呀。”沈流絮把画夹抱得更紧,脚步往路边挪了挪,避开主干道上熙攘的人群,“食堂买的青菜包,边走边啃了,还喝了杯豆浆。”
      她在撒谎。今早闹钟响了三次,她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刚坐直身子,胃里就翻涌着一阵恶心,像有只手攥着喉咙口,她扶着柜门蹲了好久,才勉强压下那股想吐的冲动。
      最后只灌了半杯温水,抱着画夹匆匆出了门——她怕再晚一点,导师又要皱着眉说她“进度太慢”。包子和豆浆?她连食堂的门都没敢进,光是闻着窗口飘来的油香,胃里就又开始隐隐作痛。
      宋惟轻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沈流絮的后颈都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他太了解她了,以前哪怕赶稿到凌晨,第二天也会拽着他去食堂买流沙包,咬开时糖汁流得满手都是,还会笑着蹭在他袖口上。可这阵子,她总说“没胃口”“不饿”,连他特意早起煮的小米粥,都只喝了两口就推到一边。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盒温好的牛奶,塞到她手里,纸盒还带着体温:“先垫垫,别总拿包子对付。下午我没课,陪你去校医院看看吧?你这胃疼的毛病,都拖快一个月了。”
      “不用啦,真没事。”沈流絮把牛奶攥在手里,指尖的温度顺着血管漫上来,却暖不透腹腔里的冰。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双眼底藏着的心疼,会戳破她好不容易筑起的伪装,“就是最近熬太晚了,等忙完初稿,我好好睡两天就缓过来了。你快去上课吧,别耽误了你的重点,保研的事可不能马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轻快,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宋惟轻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钝钝的疼顺着胸腔蔓延。
      他知道她在骗他,上周三在食堂,他亲眼看见她刚咬了一口米饭,就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吐得直不起腰;上周六深夜,他起夜时路过她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闷哼,指尖攥着床单的声音都听得见。
      可他不敢拆穿,怕一开口,她就会把自己裹得更紧,怕一坚持,她就会躲得更远。他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蹭过她单薄的发丝:“那你要记得吃药,疼得厉害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十分钟就能到。”
      “知道啦。”沈流絮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在衣领里,眼泪差点掉在画夹上。她看着宋惟轻转身往教学楼跑的背影,藏在衣兜里的手又按回了上腹,那阵钝痛卷土重来,比刚才更凶,她扶着路边的法桐,慢慢弯下腰,直到那股疼稍微缓些,才继续往画室挪。
      画室里开着暖气,却暖不透沈流絮冰凉的指尖。她坐在画架前,盯着画布上未完成的春景图,粉白的桃花沾着晨露,嫩绿的柳枝垂在湖面,本该是鲜活的春意,可她看着看着,眼前就渐渐模糊起来,连笔尖都握不住。
      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比一阵凶,她伏在画案上,把脸埋进臂弯,咬着牙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隔壁画室的同学,更怕被赶来的宋惟轻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洗衣液混着松节油的香味飘进来,宋惟轻端着一个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又趴在这儿睡?小心着凉。”
      沈流絮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慌忙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准备证券从业考试吗?”
      “放心不下你。”宋惟轻把保温桶放在画案上,掀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漫开来,“我熬了点小米粥,放了点山药,养胃的。你趁热喝点,别总吃凉外卖。”
      沈流絮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却没走两步,就被胃里的钝痛顶了回来,她强忍着恶心,把粥咽下去,却连带着嘴角都泛起了白:“我……我不太饿,你放这儿吧,我等会儿再喝。”
      宋惟轻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勉强的笑,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流絮,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压抑的疲惫,“你看看你,这半个月瘦了多少?以前的卫衣都撑不起来了,连拿笔的力气都快没了,你还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沈流絮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偏过头,不敢看他通红的眼眶,“就是赶稿太累了,等忙完中期汇报就好了。你别总盯着我,你的考试也很重要,别为了我耽误了。”
      “累?”宋惟轻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了,“累到连饭都吃不下?累到半夜疼得直哼哼?流絮,我都听见了,上周你在卫生间吐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沈流絮的身体猛地僵住。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捂着嘴、关紧门就不会被发现,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门外守着,看着她狼狈地吐到浑身发软,看着她用冷水拍脸掩饰苍白,看着她把所有的疼都往肚子里咽。眼泪终于决堤,她趴在画案上,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惟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宋惟轻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我只要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医院,不管是什么毛病,我都陪着你,好不好?我们还要一起毕业,一起去看海,一起攒钱买小房子,你忘了吗?”
      沈流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哭得说不出话。她没忘,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勾勒的未来,那些和他有关的、闪闪发光的约定,像星星一样嵌在她的记忆里。
      可她不敢说,不敢告诉他,上周她偷偷去了校医院,医生看着她的验血单和彩超报告,皱着眉反复问她“最近是不是体重掉得快、总没胃口”,那语气里的凝重,让她连拿检查单的手都在抖。
      她逃了,像个懦夫一样,把检查单塞进了画夹最底层,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她怕,怕那结果是她最不敢想的,怕自己剩下的时间,连和他好好走完这个春天都做不到。
      “我怕……”她的声音碎在风里,“我怕去了医院,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怕……我怕连毕业都等不到,连和你一起拍毕业照都做不到。”
      “不会的。”宋惟轻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会的,流絮,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不管是什么病,都能治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可沈流絮只是哭,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她的胃,就像她和他之间,正在慢慢拉开的距离。
      四月的风暖了些,树上的叶子长得愈发茂盛,遮住了半边天。沈流絮走在校园里,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情侣,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了宋惟轻伸过来想牵她的手。
      “流絮?”宋惟轻的脚步顿住,眼里满是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淡得像水,“人多,不方便。”
      宋惟轻看着她刻意疏远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从上周他提出要带她去医院开始,她就变了。
      不再黏着他一起去食堂,不再陪他去图书馆自习,甚至连晚上的微信消息,都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他知道,她在推开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想让他慢慢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吧?”他追上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重庆火锅,我订好位置了,微辣的,不会刺激胃。”
      “不了。”沈流絮摇摇头,脚步放得更快,“我晚上要去画室改稿,中期汇报要到了,我得赶进度。你们金融系的聚餐你自己去吧,别为了我推了。”
      “我推了。”宋惟轻拉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我跟他们说我要陪你。流絮,你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沈流絮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宋惟轻,我都说了我没事,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有你的考试要准备,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看着宋惟轻眼里瞬间黯淡下去的光,看着他僵在原地的样子,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不是故意要凶他,不是故意要推开他,只是她太害怕了。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崩溃,怕他会因为她放弃已经规划好的未来,怕他会带着遗憾和痛苦,记她一辈子。
      “好。”宋惟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我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熬那么晚。如果疼得厉害,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过来。”
      他说完,转身慢慢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沈流絮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藏在西装外套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泪终于决堤。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连路过的同学投来的目光都顾不上。
      她想起以前,宋惟轻总会黏在她身边,不管她在画室改稿到多晚,他都会抱着热可可在楼下等她,笑着说“流絮,手冷不冷?我给你暖着”。
      想起以前,她只要皱一下眉,他就会紧张地问她“是不是胃疼?我去给你找药”;想起以前,他们躺在操场的草坪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说“流絮,等我们毕业,就去南方吧,那里冬天不冷,你的胃就不会疼了”。
      那时候的她,像一团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可现在,那团光渐渐暗了下去,那股热也慢慢冷了下来,连带着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她知道,这是她选的路,是她故意要推开他,想让他在她离开后,能少疼一点,能好好走下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推开他,都像在自己心上割一刀,疼得比胃里的钝痛还要厉害。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汽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暖得让人犯困。沈流絮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面前的米饭和青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里的疼又卷土重来,像有只小虫子在慢慢啃咬,钝钝的,却让人坐立难安。她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刚咽下去,就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捂住嘴,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跑。身后传来同学关切的询问声,她却顾不上回答,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吐出来。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连眼神都变得涣散。她扶着洗手台,大口喘着气,胃里的翻涌感渐渐平息,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流絮?”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流絮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宋惟轻站在门口,脸色比她还要难看,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慌乱。他还是来了,不管她怎么躲,怎么推,他还是找到了她。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宋惟轻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烫,攥得她生疼。“我跟着你过来的。”宋惟轻的声音在发抖,指尖抚过她冰凉的脸颊,“你到底怎么了?流絮,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别再骗我了。”
      沈流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终于再也撑不住。她靠在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惟轻,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我不难过。”宋惟轻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难过。流絮,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陪着你,一起面对。”
      沈流絮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她知道,有些秘密藏不住了,有些路,必须要一起走下去了。哪怕前路是无尽的黑暗,哪怕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月,她都想和他一起,好好走完这最后一程。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未说出口的秘密。三月的风里,藏着沈流絮的钝痛,藏着宋惟轻的心疼,藏着两个年轻人,在命运面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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