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空山霁

27、杏树情时忆流情 我等你的，

　　沈流絮攥着那枚还带着宋惟轻体温的银杏木小牌，指尖的温热顺着神经漫到心底，残留着方才唇齿相触时的软烫，她一步一步慢慢挪上宿舍台阶，晚风卷着满地金黄银杏叶，打着旋儿擦过她的裤脚，暖黄的路灯透过楼道窗棂洒进来，在脚边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可胃里那阵被强行压下去的钝痛，却像浸了凉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她连扶着栏杆的手都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要攒着几分力气，生怕稍不留神就疼得弯下腰。
　　身后宋惟轻担忧的声音还飘在风里，裹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缱绻，一字一句都落在她心坎上：“流絮，记得把饼干泡热牛奶吃，别空腹啃凉的，别熬太晚，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强撑着回头，朝楼下那个挺拔伫立的身影挥了挥手，看着他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死死望着她的方向，脚步钉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开，直到她拐进楼道转角，彻底从他视线里消失，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一步三回头地往男生宿舍走。
　　推开门时，宿舍里只亮着两盏暖白色的书桌小灯，室友们要么戴着耳机埋首赶专业课作业，要么对着电脑查阅创作资料，静谧的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和鼠标轻轻点击的脆响，连说话都压着嗓音，怕打扰到旁人。
　　沈流絮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敢立刻坐下，先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弯下腰，右手轻轻抵着胃部，指腹隔着薄衣轻轻按压，缓了足足半分多钟，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抽痛压下去，脸色也从惨白慢慢回了点血色。
　　她太清楚这痛感的由来，从不是毫无征兆的突发不适，而是这大半个月来，被自己一点点忽视、积攒下来的旧疾，全是因为专业课的期末创作作业。
　　作为班里专业课成绩稳居前列的学生，她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这次的期末创作不仅占了总成绩的大头，还关系到后续的评优资格，她不想敷衍了事，更想拿出最完美的作品，便一头扎进画室和书桌前，没日没夜地赶稿，彻底把吃饭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这大半个月里，她的三餐从来没规律过。早上总是起得匆忙，抓上一个冷包子就往教室跑，连去食堂买杯热粥的时间都舍不得留，边走边啃，干硬的包子噎得喉咙发紧，也只是随便咽两口口水将就。
　　中午下课铃一响，别人都往食堂冲，她却转身扎进画室，对着画稿反复修改、勾勒细节，一画就是一下午，等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后知后觉想起吃饭，可食堂早就过了饭点，只能从书包里摸出提前囤的干硬面包，就着凉白开胡乱对付几口，就算是解决了午餐。
　　晚上更是熬到深夜，书桌前的台灯亮到凌晨一两点，画稿改了一遍又一遍，肚子饿到麻木，连饿意都感受不到，偶尔实在饿得难受，才摸出抽屉里的苏打饼干，干嚼几片垫一垫，从未正经吃过一顿热乎的正餐。
　　一开始，她只是偶尔饿久了胃里发空，泛起淡淡的隐痛，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就缓过来了，她只当是普通的肠胃小毛病，忙完作业就会好，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熬夜越来越频繁，吃饭越来越敷衍，这种不适感愈发严重，从最初的偶尔空腹隐痛，变成了只要稍微饿久一点，就会传来阵阵绞着的钝痛。
　　哪怕后来勉强吃了东西，胃里也会泛起恶心，反酸水的症状也越来越频繁，只是她一直强撑着，一边怕耽误作业进度，一边怕宋惟轻担心，便把所有不适都藏在心里，对着所有人都笑着说没事。
　　她慢慢直起身，把那枚银杏木小牌小心翼翼地摆在台灯正下方，温润的木质纹路被暖光包裹着，旁边那枚亲手刻的小太阳痕迹清晰，像宋惟轻看她时的眼神，永远带着暖意，总能在她疲惫不堪的时候，给她撑下去的力气。
　　她拉开抽屉，拿出宋惟轻下午塞给她的苏打饼干，包装被攥得皱巴巴的，刚拆开一角，干硬的饼干碎屑还没碰到嘴唇，胃里就突然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慌忙捂住嘴，快步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不止
　　脖颈绷得紧紧的，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股酸涩的胆汁在喉咙里灼烧，连带胃部的钝痛愈发剧烈，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也沁出细密的冷汗。
　　“流絮，你没事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隔壁桌的室友摘下耳机，满脸关切地探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阵子看你天天泡在画室，连饭都顾不上吃，脸色越来越差，刚才上楼都晃了一下，可别硬撑啊。”
　　“没事没事，”沈流絮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唇色和浓重的青黑眼下，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轻得发飘，“就是昨晚熬得有点晚，低血糖了，歇会，吃点东西就好，别担心。”
　　她不敢说实话，怕室友大惊小怪，转头就告诉宋惟轻，更怕自己的小毛病，打破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让宋惟轻跟着提心吊胆。
　　回到座位上，她没再敢碰那包干硬的苏打饼干，只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喝着温水，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刚到胃里就被冰凉的痛感冲淡，非但没缓解不适，反而激起一阵更明显的抽痛。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鼻尖萦绕着画纸的松节油味道，脑海里瞬间闪过宋惟轻的模样。
　　下午在画室，她疼得握不住画笔时，他就是这样轻轻走到她身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掌心贴着她的胃部轻轻揉着，温度透过薄衣传进来，把那阵尖锐的疼都揉得软了些，连带着心里都暖暖的。
　　正发着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宋惟轻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一张他在超市买热牛奶的照片，少年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配文软乎乎的：“我去给你买热乎的甜牛奶，还有你爱吃的小面包，马上就给你送宿舍楼下，你乖乖坐着别乱动，等我过来。”
　　沈流絮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少年的脸，眼眶突然就湿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他的笑意。
　　她指尖微颤，回了一句“好，我等你，路上慢点”，却不敢告诉他，自己胃里的疼又犯了，更不敢说，这份疼已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懂宋惟轻的担忧，他已经失去了妈妈，亲眼看着至亲被病痛带走，深知那种离别有多剜心，所以拼了命想护着她，怕她有半点闪失，怕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
　　可她自己更怕，怕这份越来越重的胃疼，不是简单的肠胃问题，怕去医院检查后，听到那个最不想面对的结果，怕打碎他眼里的光，怕那些和他约定好的未来。
　　一起踩遍校园的银杏落叶，一起抢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毕业，一起住进挂满她画作的小房子，全都变成来不及实现的遗憾。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几片残存的银杏叶撞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宋惟轻在她耳边轻声絮语的模样。
　　她拿起台灯下的银杏木牌，指尖一遍遍蹭过刻着自己名字的纹路，想起他说刻坏了好几个木牌才成功，耳尖泛红的腼腆样子，心里又甜又涩，酸涩感压过了胃部的钝痛，眼泪掉在木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多想一直陪着这个少年，走过岁岁年年，可身体里的不适感，却像一道无形的阴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有些事，或许早已身不由己。
　　没过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宋惟轻拎着一袋热乎的吃食走了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径直走到沈流絮身边，先把一杯温热的甜牛奶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胃部，指尖轻轻试探着按压，眉头瞬间蹙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胃这里还是凉的？手也这么冰，是不是又没好好吃东西，疼得更厉害了？”
　　沈流絮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掌心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心底，她抬头看着宋惟轻满是担忧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全是对她的在意，心里一暖，却又泛起浓浓的酸楚。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低下头，把脸蹭到他的手腕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没有啦，就是刚才有点饿，现在喝了热牛奶，好多了，你别担心。”
　　她刻意避开了胃疼的话题，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像往常一样依赖着他。
　　宋惟轻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早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吃饭越来越少，常常捂着肚子皱眉，脸色也总是不好，之前他只当是她赶作业累着了，可这阵子她的状态越来越差，那份藏不住的慌乱才彻底涌上来。
　　他经历过失去妈妈的痛，太懂看着至亲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所以哪怕沈流絮一直说没事，他也没法放下心，只想拼尽全力把她护在身边，盯着她好好吃饭，把身体慢慢养回来。
　　他把拆开的软面包递到她嘴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以后不许再这么拼了，作业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分毫。
　　我已经没了妈妈，知道病痛离别有多疼，我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你的滋味，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想想我，好不好？”说到妈妈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很快又被对沈流絮的担忧覆盖。
　　沈流絮咬着面包，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把面包咽下去，攥紧了他的手：“我知道啦，以后我好好吃饭，不熬那么晚了。”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钝痛，早已不是好好吃饭就能缓解的，只是她不想让他难过，只能把这份不安藏得更深。
　　宿舍里的灯光暖得醉人，宋惟轻坐在她身边，耐心地陪着她喝牛奶、吃面包，时不时帮她揉一揉胃部，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小情侣之间的甜蜜氛围裹着淡淡的暖意，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晚风依旧轻拂，银杏叶还在窗外缓缓飘落，可这份甜蜜之下，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沈流絮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只想把这一刻的美好牢牢攥在手里，可胃部时不时泛起的抽痛，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提醒着她。
　　那些被隐藏的病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忽视里愈发严重，再也藏不住了，而她和宋惟轻的未来，也在这阵阵隐痛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