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空山霁

14、岁岁年年忆旧年

　　宋唯轻抱着速写本往回走时，沈流絮还蹲在沙滩上跟贝壳较劲。指尖沾着湿漉漉的细沙，挑挑拣拣半天，把那些带着粉白纹路、或是边缘蜷曲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往他外套口袋里塞。
　　“这个缺角的像你画的歪月亮，”她举着枚贝壳凑到他眼前，海风掀着她的刘海，“这个扁扁的，像图书馆楼下那只三花总揣着的爪子。”他垂眸看着口袋里渐渐鼓起来的小山坡，指尖蹭了蹭布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这是打算把半个海滩都打包，搬回北方的宿舍？”
　　沈流絮仰起脸，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着自然的红，像极了高三那年冬夜，她裹着他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却硬拉着他在操场绕圈的模样。“那是，”她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的口袋，“说好要给你画满一本速写本，这些都是独家素材，别人想要还没有呢。”回到民宿，老板已经把两人下午预定的烤鱼端上了桌。焦黄色的鱼皮烤得酥脆，划开的纹路里渗着鲜香的汤汁，撒上青柠碎和小米辣，热气裹着咸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流絮拿起筷子就直奔鱼腹，吃得满嘴是油，却没忘了把最嫩的那块夹到宋唯轻碗里。“快吃，”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明天还要早起陪我去礁石上画日出，没力气可不行。”
　　宋唯轻看着她沾了酱汁的嘴角，没说话，抽出一张纸巾，抬手替她轻轻擦干净。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沈流絮忽然抬眼，撞进他眸子里的，是比海边星光还亮的光。“干嘛呀？”她咬着筷子，声音含糊不清，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没什么。”他收回手，把刚剥好的虾放进她的小碟子里，“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模样，跟高三晚自习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海的小姑娘，一模一样。”沈流絮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把虾塞进嘴里，含糊地应着：“那是，我沈流絮说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浸在墨蓝色的晨雾里，两人就踩着微凉的露水往海边走。礁石上还沾着昨夜的海水，宋唯轻怕她滑倒，一直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去。
　　沈流絮轻车熟路地找到昨天选好的位置，把画板架稳，又仔细调整了角度。铅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缠在一起，格外温柔。宋唯轻坐在她身侧的礁石上，视线从她握着铅笔的手，移到她的侧脸。晨光正一点点从海平面爬上来，先是淡淡的橘色，再晕开温柔的金色，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宋惟轻忽然想起高三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金色晨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低头抄笔记的沈流絮身上。那时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也是这样专注的模样，只不过那时，他只能隔着两排书架，悄悄看着她的身影。“宋唯轻，你看。”沈流絮忽然停下笔，指着远处的海平面。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轮红色太阳正缓缓挣脱海面的束缚，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海浪翻涌着，托着碎金般的晨光，一层层涌向岸边。“好看吗？”沈流絮侧过脸看他，眼睛里盛着整片日出，而眼中最突显的就是宋惟轻，满眼都是他。
　　“好看，”宋唯轻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脸，“比高三那年你画在草稿纸上的海，好看多了。”沈流絮的脸颊更红了，低头假装整理画纸，却偷偷用铅笔在速写本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牵着手的两个小人。
　　日出落幕，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民宿。
　　走在沙滩上时，沈流絮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的手停了下来。“国庆假期快结束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们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嗯。”宋唯轻捏了捏她的手，“后天早上的高铁，刚好赶得上下午的课。”。沈流絮低头踢着脚下的沙子，脚尖在沙滩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小圆圈：“那下次来看海，要等多久啊？寒假吗？”
　　宋唯轻看着她略显失落的模样，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是昨天她捡的，那枚像歪月亮的。他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根红绳，低头认真地把贝壳穿了起来。
　　“不用等寒假，”他把穿好的贝壳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格外好看，“周末也可以。”沈流絮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周末？来回的高铁，要坐大半天呢！”
　　“没关系，”宋唯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自然，“高三那年，我们能隔着一张课桌，盼着看一次海；现在，不过是多坐几个小时的高铁，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只要你想我都陪着你。”
　　宋惟轻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流絮，从高三你在草稿纸上画下那片海开始，我的未来里，就一直有你。不管是北方的校园，还是南方的海边，不管是周末，还是岁岁年年，我都想和你一起。”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温柔，也带着少年最真挚的承诺。
　　沈流絮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宋唯轻，我也是。”
　　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浪一次次抚平，又被两人重新踩下。就像他们的青春，从高一的草稿纸开始，跨过北方的雪，奔赴南方的海，那些藏在风里的约定，终将在岁岁年年里，长成永不落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