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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年前的月光 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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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余笙22岁,刚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中医院规培。
那一年,他还没有自己的医馆,还住在医院分配的狭小宿舍里,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
失眠是老毛病了。从小跟着父亲到处转学,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适应新环境、新同学、新老师。他学会了怎么快速伪装成合群的样子,学会了怎么用温和的笑容应付所有人,但晚上躺下来的时候,那种无所适从的空洞感就会翻涌上来。
他不是没有朋友。相反,他朋友很多。同事们觉得他温润可靠,病人觉得他和善耐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他,在那个叫“余生”的ID后面。
那天晚上,他照例失眠,照例打开那个树洞网站。
这个网站很老了,老到几乎没有年轻人用。上面全是匿名帖子,有人倾诉生活的苦,有人分享暗恋的甜,有人只是单纯地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余笙很少发帖,只是看。看着别人的悲欢,好像自己也能热闹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帖子。
标题叫:“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余笙点进去。
“今天又被骂了。妈妈说我花钱太多,可我只是想买本课外书。她说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让我懂事一点。我知道我不够懂事,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他们好像永远不满意。”
“爸爸今天又和妈妈吵架了,摔了碗。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他们每次吵架我都害怕,怕他们离婚,怕没人要我。虽然他们可能本来就不太想要我。”
“明天不想去学校。学校也不好玩。有人把我作业本扔到垃圾桶里了,说Omega不配学习。我不知道Omega有什么错,又不是我自己想当的。分化成Omega又不是我的错。”
“好累啊。活着好累。”
余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飘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如果不说什么,又好像辜负了这份把脆弱摊开的勇气。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我也是。但我想,活着总会遇到一点好的东西吧。比如明天的太阳,比如路边的小猫,比如……也许有一天会遇到一个人,会告诉你,你值得被爱。”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矫情了,太自以为是了。对方可能根本不会看。
但对方回复了。
“谢谢你。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说‘值得被爱’的人。”
从那一天起,余笙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他会打开那个树洞,找到那个ID的帖子。对方不是每天都发,但每次发,他都会回复。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还好吗”,有时候是长长的一段话。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只知道那是个Omega,高中生,过得很辛苦。
而对方,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2015年秋天。
那天帖子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
“今天他们打我了。几个人把我堵在厕所里,说我装,说我一个Omega还敢用Alpha用的沐浴露。我不知道沐浴露有什么性别,我只是喜欢那个味道。他们把我的抑制剂抢走了,说让我尝尝发情期是什么滋味。还好我包里还有备用的。还好我跑得快。还好。”
余笙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
他第一次那么用力地打字,用力到键盘都在响。
“你在哪个城市?告诉我。”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余笙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什么攥着。
凌晨两点,对方回复了。
“我在N市。谢谢你担心我,但我没事。习惯了。”
N市。
余笙闭上眼睛。
他在B市,离N市一千多公里。
那晚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向医院申请了外派进修。去N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原因。只是说想多学点东西。领导同意了,说正好N市中医院有个交流名额。
一个月后,他到了N市。
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哪所学校。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ID发帖时的IP地址范围,大概在城西那一带。
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城西转。
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走路,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他看到穿校服的学生就会多看两眼,看到便利店里的Omega店员也会多看两眼。
他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半年。
直到有一天,那个帖子没有再更新。
余笙刷新了很多次。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他慌了。
他试着发私信,石沉大海。他试着搜索对方的ID,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那个人,消失了。
2016年春天,余笙结束了进修,回到B市。他没有找到那个人,但他留在了N市中医院,没有回去。他说服自己是因为N市工作机会更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在等。
他建了一个文档,把对方所有的帖子都复制粘贴进去。无聊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好像就能看到那个小孩的样子——敏感、善良、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想告诉那个小孩:你够好了。你比你以为的好一百倍。
但他没有机会了。
2017年,余笙离开医院,自己开了中医馆。取名叫“余氏堂”。他把店铺选在城西,离当年那个IP地址最近的地方。他不抱希望,但也不想放弃。
每天晚上打烊后,他都会打开那个荒废已久的树洞网站,在那个早已没有人回复的帖子下面,写一条留言。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这里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我又做了一个病人的案例,感觉自己还挺有用的。”
“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复。
但他一直在写。
直到2023年,他三十岁。
那天下雨。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医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在发白。他靠着门板,声音发颤:“有人吗……”
余笙站起来。
然后他闻到了。
雨后青草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柑橘的甜。
那是他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
那是他的小孩。
八年前,月光照进一个破碎的少年的帖子。八年后,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淋着雨,发着情,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余笙用了这辈子最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冲上去抱住他。
他只是走过去,保持着距离,递上抑制剂。
“别怕,”他说,“我是医生。”
他没说的是——
我是等你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