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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来 夜色燥热。 ...

  •   夜色燥热。
      地方官员给无惨安排的住处里有个池塘,池塘边是主卧,晚风吹拂着荷香,凉意、清香一起丝丝缕缕地浸到明亮的卧室,再怎么不安忧心、满腹躁郁的人,也会稍稍得到安慰。

      傻子束手,静静地跪坐在无惨旁边。她身上穿着素白浴衣,头发、脸都被洗过。

      眼睛乌黑,脸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显得煞白,白中带黄,又瘦,眼睛又大,灯火一照,样貌诡异,不像个正常人。

      膝盖边放着的银针反射着光,她偷偷地,仿佛有谁盯着她似的,有一下没下一的摸一摸针头,看上去喜爱极了这些银针。

      无惨在地上昏死,她安安分分地在旁边等他醒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漏钟响了三次,三更了。

      傻子心里数着时间。躺在地上的无惨睫毛颤了颤,眉弓向上弯起,苍白的嘴皱着,快醒了的样子。

      傻子静静地看着,没动,没上前去扶,也没尖叫着离开。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跪坐在哪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银针针头。

      无惨的睫毛颤抖地厉害,眼皮睁开一会儿又合上,眉头皱死,仿佛在挣扎。很快,冷汗漫上他的额头,他不安地发出几声喃语。

      傻子还是静静地看着。

      无惨挣扎地越来越厉害,他不是没有意识,而是陷入梦魇里,挣脱不开。他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身边有谁。

      他记得自己叫了个傻子给自己治病,治到最后,他痛不欲生,昏死过去。他记得自己昏死前发誓要这个傻子给自己偿命,又突然有了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眼皮重得像是有一千斤。

      他知道现在是在某个偏远的谄媚他父亲的官员的管理领地,那个官员不知道他早已被父亲厌弃,殷勤地给他安排住处……他知道,他记得。

      可为什么,他的身后会有一只鬼在追他?那只鬼看不清脸,出现在他的枕边,狞笑着,伸手要杀了他。手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逼近鼻尖。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

      无惨猛得睁开眼,神情惊骇。于此同时,傻子当机立断地拿着银针就向他刺来。鬼影和面前的人重合在一起,无惨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他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

      眼珠和额头一阵剧痛。无惨站起来,抄起旁边的矮凳就向傻子砸去。

      傻子不避,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儿。

      “劈里啪啦”,木凳碎在她头顶,木灰散去,鲜红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注入她诡异又宁静的神情里。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流血的木雕。

      无惨大喘着气,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而且不再无力,神智清明。
      他比傻子高很多,身形却佝偻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似的,愣愣地看着傻子。

      傻子坐在原地,才反应过来似的,摸了摸流到下巴的血。
      指尖染上了一点血,她懵懂地看了看指尖,又无助地看了看无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了,委屈,如稚童般。

      “你是不是……”无惨紧盯着她,声音沙哑。

      此时,在门边守着的护卫终于一个个醒了过来,他们冲进来,兵胄盔甲,刀剑刺啦。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个流血跪坐着的人,一个碎掉的木凳,还有脸黑的公子……赶来的侍卫眼观鼻,一副冒昧打扰的样子。
      无惨何等敏锐的人,一眼就能把他们心思猜个十之八九。他气极,砸了个茶盏,叫这群人滚出去受罚。
      护卫们唯唯诺诺地仓惶出去了。

      无惨拢了拢衣袖,他教训下人的时候刻意上前几步,远离了那个傻子。此时他在她身后,她不能看到他。
      无惨来回走了几步,新奇地感受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生机。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往前,往后,跳了跳,又小跑,用手指去掰自己的脸,掐肉,做各种各样扭曲的姿势。
      直弄得没力气后,他才狂喜般确认,自己好像真的,好了一些。
      真的好了一点。
      他最后理智地确认着,随后就是疯狂。他狂喜到失去理智,失去防备,甚至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这不能怪他,他等这一天等得实在是太久。
      太久了。

      “……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
      无惨一把抓住还在旁边玩手指的傻子,他附身蹲下,神情激动,口沫来不及咽,“想想吧,我是大将军的长子,你治好了我会得到什么?钱,权,地位?这些你都可以有!我甚至可以娶你!你不再是贱民!你会成为大将军夫人,就像我母亲一样!
      你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将军!想想吧?会有多少人恭维你,会有多少人服侍你?你想杀人就杀人,想去吃什么、喝什么明天就有人放到你的案桌上!”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狰狞,枯瘦的手指用力,像是要陷进傻子的胳膊里,“凭你的医术,还有我的身份和才能,我们可以杀了现在大将军府的那个孽畜!甚至一步登天,成为天皇……也不是问题啊!”

      傻子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头上的血像是冒热气的温泉一样缓缓流下。无惨把她的胳膊按住了,她挣扎几下,没挣扎开。
      血在不断冒出来,很快就从眼皮上流到了眼睛里。
      不太舒服,她闭了闭眼。

      “你……”
      无惨其实一直都在紧紧观察傻子,可以说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神经质到了她脸上哪块肌肉抖了抖、抖了多少次,他都了如指掌。
      但他不懂傻子为什么要闭眼,只以为是他的话终于打动了面前这个人。

      钳制的力度缓缓松了,傻子抬胳膊擦了擦眼皮上的血,流进眼睛里的就没有办法了。左眼闭合,上下眼皮合成一道血痕,像在雪地里残破的腊梅。
      她睁着右眼,看无惨,看房间,突然觉得有趣。
      站起来,慢吞吞地走了几步,视线不稳,摔倒在地上,就盘坐在地上,拍拍手,笑了。

      “啪!”
      无惨攥住了她的手。
      傻子看过去。

      无惨一面想表现得温良可信,一面又忍不住担忧焦急,继而觉得受辱般暴怒。两种冲动交织在他脸上,扭曲成一副可怜的求人样。
      “……我们之间的事,”
      看着傻子那副傻样,他觉得她面目可憎,还是咬牙说,“你怎么看?”
      他破例对她使用了平语。
      要知道,满京城,就没有几个人配他使用平语。

      傻子歪了歪头。
      无惨也跟着歪了歪头。
      一只乌黑的眼睛和一双隐隐泛红的鸢色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傻子笑了出来,无惨竟然有个瞬间也想跟着一起笑。
      她坐在那里,拍手,像个孩子似的,傻笑道,“姐姐……戴花……戴花!嘿嘿嘿,姐姐……戴花!治病……嘿嘿嘿……”

      “……”
      无惨嘴唇气得发抖,他猛得举起了手掌,却悬置在半空。手掌绷紧,白筋冒出来。
      傻子却还在那里笑着,拍着手。
      枯瘦的手掌在半空死寂地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无惨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俯视着傻子,冷笑了一声,“你就只想要这个?”

      “姐姐……戴花……嘿嘿嘿……治病……治病……”傻子不闻不问地拍手,笑着。

      “好。”
      无惨点头,“你要这些,那我就给你这些。”
      傻子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玩儿着。

      无惨猛得抬步出去,边往外走边怒声道,“叫一百个侍女一百束白梅一百个病人,每天送过来!医生不主动说结束了,不准停!死了、病了、残了多少都不准停!”

      他真有点怀疑自己睁眼那一瞬间是不是看错了。
      这人是真傻,还是装的……睁眼那一瞬间,她分明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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