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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惨 何为执念 ...

  •   这实在是件很为难的事。无惨想。

      他想治病,他想活着,那么多年以来,活着变成了他的全部。

      先是阴阳师,说宅院里不能有子时出生的人,有碍健康,他就把院子里子时出生的仆役全杀了。母亲帮忙隐藏,生怕被父亲知道。

      那阴阳师是个骗子。他分明都已经全杀了,那人又一脸菩萨像地摇头,笑嘻嘻地说他杀孽太重,活不久。阴阳师是殿前的人,无惨杀不了他,只能阴鸷地看着他坐着牛车回宫。

      后来这个阴阳师被自己的徒弟举报,被天皇赐死。无惨做了他的行刑人,一刀又一刀地把他身上的肉刮下来。三千多刀,无惨做得不好,几百刀下去,阴阳师就死了。

      又有个云游的大夫说,要喝处.女血,要在圆月的时候赤身裸体,大喊大叫,要喝一种由灵芝和童子尿混合而成的药,每日喝,喝上半年,病就好了。

      又有人说,要每日行善积德,有人说,要善待灵兽,要日日礼佛。每年都要杀一千一百个小贱民,要让他们替他无惨在黄泉受苦。

      要提前选好墓地,风水宝地。要吃冒青烟祖坟上的第一捧土,哭着吃。

      他照做了。他全部照做。

      母亲终于瞒不下去,他其实也不需要她瞒——父亲知道了,他原来只以为儿子只是性格暴戾怪僻罢了,谁知道,后院里的儿子长成了个怪物。

      他当即拔剑,要把这个正在喝处女血喝童子尿的怪物杀了,母亲跳了出来。

      是真的跳出来。

      她本来在不远处的亭台上,半是欢喜半是忧虑地看着儿子和丈夫相处,可很快,那点丈夫和孩子推心交谈的期望被一把银剑割破,鲜血喷出来。
      眼见丈夫就要把儿子杀了,她急得从亭台上跳了下来,在半空中,像惊慌的母鸡。
      她砸下来,下巴磕在地上,满脸灰,簪子断了,血从头上流下来,昏死过去。

      宝剑就僵在那里,剑柄被紧攥着。将军的手掌和脸一起青筋直冒,豆大的汗珠。

      仆从乱了。
      这边喊着,“医师呢?!快把夫人抬进去!”
      那边又喊着请示,“将军,小公子绑还是不绑?”
      那边又催着,“将军,狱司和审法司的大人们还在等小公子出来解释呢……您看……”无数个人在花园里进进出出,神情慌忙又紧张。将军却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正中央。

      “咕噜。”吞咽液体的声音。

      将军回神一般,看过去。

      那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好颜色,尤其是那双手,漂亮得不像武夫的孩子。

      此时,儿子漂亮的手正端着一个彩花纹的瓷碗,瓷碗盖在下半张脸,喉咙还在“咕噜咕噜”地咽东西,眼睛却睁得极大,狰狞地充血。
      儿子看着母亲被抬走的方向。
      眼睛越大,越红,喝东西的声音就越响,很快,“咕噜咕噜”地,两行泪落下来。
      他哭了。

      “——啊啊啊啊!”将军疯了般大吼一声,猛得挥剑朝儿子斩去。
      儿子不避不退,痴了般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
      “嘭!”
      瓷碗被砍碎,血红的药哗啦哗啦流了儿子满手。他舔了舔糊住下半张脸的红药,埋怨似地瞪了一眼父亲,然后很快跪地,把碎瓷片上的药水一一舔干净。
      将军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看着他唯一的孩子。豆大的泪从那双赤红发胀的眼睛里滚下,滚进尘土,只留下一点湿斑。

      那天之后,无惨离开了家。
      一辆大牛车,载满了金银货币、美仆妙奴,还有好几个打手,他被远远送离了京城。对外只说去养病,但谁都知道,无惨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母亲没有给他送行,无惨有一点郁愤。
      那天院里能杀的仆从都被杀了,不能杀的封口、送走,全是他父亲的吩咐。

      无惨离开了家,也没想过要回去。

      他被病痛折磨得神志不清,日夜不分,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治好病的想法。这成了他的执念。

      他不把人当人,而是当一味药材。男人、女人、少女、孩子……各个都是不一样的药材,有着不同的入药方式。

      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虚弱,也就越来越暴戾、残忍,寻找大夫药方的法子越来越偏激疯狂。

      温暖的家乡和健康的童年变得像是梦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找药找了一辈子,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痛苦。

      后来某天,他听到消息,父亲母亲又有了一个孩子,已经快十岁了,是名满京城的神童。

      他听完后,在牛车上对着穷山恶水发了一会儿呆,又亲自动手杀了几个贱民,昏沉又疯癫地过了几天后,就再也没有回家的想法。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死到临头,他找药找僧侣找医生找得越偏激疯狂,心里就越疲怠和恐惧。

      同时,他有时觉得身体诡异地轻松,时常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对待身边人的性格,竟然也变得比原来和平了些。

      有力气了,也就对各种事啊、人啊挑剔起来。

      比如说被抓来的那个傻子,要放在以前,不管信还是不信,他肯定会急不可耐地让她治,让她开药方。治不好就杀了。

      但现在,他却有些嫌弃人家了。

      贱民,傻的,丑的,脏的,流口水还是个疯子。

      他真要这种人给自己治病么?

      癫了大半辈子的无惨突然迟疑起来,他感到有一些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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