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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沿着江走 她只听得懂 ...

  •   春雨连绵,一踩软软的地,泥巴水就溢出来,痴缠着脚底。偶尔抬脚看,黑黝黝的脚底板上有几只死掉的鼠妇。
      傻子把大夫身上的药箱和食物一起拿走了。衣衫褴褛,瘦骨伶仃,背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在雨里走。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木箱上,“咚咚咚”地,这木箱早就空了。
      她是个傻的,但不肯吃亏。谁要抢她的木箱,她就发疯似地打。石头砸,牙齿咬,针扎……她力气离奇的大,谁想抢东西都得脱一层皮。
      后来有个小乞儿,饿得半死,想抢又不敢。他就和傻子商量,商量着商量着,两人玩儿起来了。傻子嘻嘻哈哈地笑,乞儿眼睛撇着她半开的药箱。等傻子睡了,他偷摸着全拿走了。吃的,用的,药材,全拿了跑了。
      傻子的箱子就这样空了。偶尔会有几只虫爬进去,蜘蛛在里头结网。
      雨下的大呵,她跑到和大夫住的那个窝棚里。
      那个窝棚早就被拆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在大雨里发了一会儿呆,又跑到花街后厨哪儿,躲雨。那里后门有个屋檐边边,脚下木头泛黑,软软的,有股霉味。她在门外屋檐下抱着个破木箱等着,花楼里有哪个没钱看病的,往后厨一吆喝,傻子就过去,给他们治。
      这治人的法子讨巧啊。针扎几下,上街再买点药材熬着,过个几天,身子也就全好了。
      身子好了,这些人也给不出什么。扔几个饭团,有时候馊了,有时候热的,傻子不嫌弃,擦擦灰,当场吃了。
      这事儿传到老鸨耳朵里。
      上等的花魁妓子、体面的龟公,得病要去寺庙请僧侣大人,一趟过来,一大串钱就像流水一样走了。这家老鸨最是心疼,发热咳嗽都自己忍过去,万不得已绝不看病。
      后厨来了个傻子医师,这可稀奇。
      她眼珠一转,玉指纤纤,吩咐龟公把人留着,她找个时候去看。龟公转身去后厨,尖着嗓子先把后厨的人骂一遍,“没玩意儿的东西,藏着掖着是吧?还不是叫你龟爷爷知道了!”后厨负责人苦着脸挨骂,转身又凶神恶煞地给了杂役一顿毒打,只把人打的鼻青脸肿,最后说,“要是那傻子今晚没来,爷爷我把你打死咯,姑奶奶都不会说一句!”杂役脸上头上都是血,去找傻子,傻子到处走,他也是赶巧,碰上了。
      “你赶紧和我走!不然我就要死了!”杂役凶着张脸,鼻涕和血和汗一起流,鼻子眼睛也挤在一起,活脱脱是个‘苦’字。
      傻子愣了一会儿,没走,把他按下,给他上药。杂役也愣了,脸上的药冰凉凉,挨打的痛和过往的苦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他的眼睛发酸,哭了出来。热的泪和凉的药一起落进傻子手里,像一碗熬烂的粥。
      “姑奶奶会好好对你的。”杂役哑声说,“你会治病,姑奶奶舍不得花钱,她会给你好多好多饭团。”
      “跟我走吧。”他说,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好事,站起来,几乎有些急不可耐,“你再也不用到处跑了,有床睡,有东西吃!”
      空旷的桥洞里,风呜呜地吹着。
      杂役是个才及冠的青年,比傻子高了一个头,佝偻着和傻子说话。昏暗的桥洞里,桥壁上映着他们的黑影,乍一看,像七八十的老头在一只又瘦又大的猴子说话。
      傻子憋红了脸,手指抽搐着,费力地摆着什么。
      杂役只当她傻病犯了,当她默认了,拉着她的手就往桥洞外走。傻子“啪”地打开他的手,来到桥洞外,她憋着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去……”
      杂役听见她不熟练地说,要抓傻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突然头皮发凉。
      “不去……花……花街!”傻子吼出来,拔腿就跑。杂役急了,疯了似地在后头追。
      傻子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大夫说要看住江,渺远的天边,天边的岸,会有一艘大船开往这儿,船上有他的儿子,要傻子一定看住。傻子就抱着药箱沿江边跑,跑啊跑,身后追她的杂役隐没在白白的雾里,傻子停了,心里觉得有些难过。她不跑了,开始走路,时时抬头,望一望江的对岸。可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了水上泛起的白雾。
      白雾呵,白雾呵。轻,像天上的白云,浮在又黑又冷的水面上。雾里有大夫的儿子,雾里有一艘大船,雾里有个戴花的姐姐。
      傻子看着看着,竟然痴了,朝白雾走去,冰冷的江水碰到温热的小腿,她又醒了,惊恐地逃到岸边。又不敢真的离开,于是怯怯地沿着江边一直走,一直看。
      遇见要死的病人找她,她治。遇见好人给她送药材、送吃的穿的,她收。有人问她要去那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问她的人说她果然是个傻子。
      遇见坏人要抢她东西,她把他按倒水里。有的淹死了有的没淹死,淹死的她拖上岸埋了,没淹死的,她就只能跑了。
      跑啊跑,一直跑,病人没了,好人没了,坏人也没了,都像那个杂役一样消失在白雾里。被白雾吃了。
      她又是一个人了,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她对白雾生出一种类似恐惧的崇拜和依恋。
      然后有一天,在白雾里,她被绑架了。
      这次白雾没有吃掉绑架她的人,她被按在地上,套进黑袋子里,跌跌撞撞地上了狗车、牛车然后“咚”地一声砸到有毛茸茸被子的地方,她呆滞着趴在那里,没回过神就幸福地冒泡——她还从没睡过那么软的被子。这里很黑,很香。
      “这就是你说的,会治病的贱民?”
      她听到有人说,那句话她其实也没怎么听懂,但‘治病’两个字她听得很真切。
      这是一个病人。她心里安定下来,摸着手下软软的绒毛想,不知道治完病以后,病人能不能把这被子给她?
      她被香味熏得晕,抓着温软的绒毛,就要睡过去时,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有人嫌弃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扯起来,她看见了眼前苍白的病人。是个男人,和她遇见的病人没什么两样,瘦,苍白,眼神死气沉沉又莫名炙热,缩在紫色绣花的和服里,身上有香味。
      无惨神情阴鸷,“贱民,你敢轻慢我?”
      这个傻子一醒来就趴在地毯上,问什么都不说话。无惨问话,暗阁死寂得像是只有尸体,他便突然暴怒。
      傻子真的听不懂。没人真的教过她,她傻子嘛,又一直疯疯癫癫地在河边,也没人会多和她说话。除了来找她的病人。
      “治病”、“救救我”、“医师”、“草药”……这才是她听得懂的话。草药她认得,治病的时候病人身上有、在的地方有,她就现抓。现场没有,那她就只能傻笑了。
      傻子听不懂无惨在说什么,心里慌,就笑。笑得脸僵,笑得口水流下来,还要拍手说,“姐姐……戴花……姐姐。”
      无惨静了一会儿,挥手叫人把她放下来。
      “果然……真是个傻子。”无惨恹恹地转身,躺回卧榻里。
      “大人……”
      中年男人冒着冷汗说,“让她试试吧。他们说她只是不会说话,只要有草药和针,她就可以治病的。什么病都能治!试试吧……让她试试!”他配笑着说。
      无惨恹恹地闭眼,支着头,“要是不行呢?我可没时间陪你浪费。”
      豆大的冷汗从侍从额脚滑落,他揣放在口袋里的手抖啊抖,猛得碰到了冰凉的刀柄。
      “啊!”傻子尖叫一声,不像女人、不像男人,像个什么动物尖叫,把无惨吓醒了。
      中年男人狠心把匕首贴在傻子脖子上,划出浅浅的血痕。见无惨看过来,厉声对傻子吼,“我告诉你,你要治不好大人,你就别想活了!”
      傻子害怕地缩着,小狗似的呜咽。
      无惨支着头,烦腻似的,“谁准你在我面前逞威风的?”
      银光一闪,白刃沾血,侍从还没回话,脑袋就落地了。
      “贱民就是贱民。恶心死了。”
      暗香浮动的角落里,傻子爬到了中年男人的尸体边,她颤抖着把掉下来的头往中年男人脖子上安。安好,掉下来,又安好,又掉下来,来来回回几次,她放弃了,把银针往尸身上扎,扎好后,就坐在尸体边等,等啊等,男人还是没有醒来,头还是安不进去。
      “……”
      沉默片刻,她站起来,看看四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开始像困兽一样四处乱撞,头撞得青紫,流血。
      她想要出去。
      没有江,没有白雾,没有白雾里的船,没有能够治好的病人,没有大夫,没有花街……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要死了。傻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她害怕死。

      无惨听着烦,让人打晕了她,绑好,关到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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