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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路 江边有艘大 ...

  •   草泥地,不知名的野草泥水会黏上鞋。
      在异国阴雨连绵的乡下,大夫每次到各种下等花街、酒铺出诊,小路泥泞,傻子给他纳的草鞋边边都会沾上一层又一层的泥。他破旧的褂子上满是廉价的烟酒粉脂味儿,不香不臭,只有一股独特的腥味。
      在药材泡软、长霉的狭小药店里,每次这种味道一出现,躲在药柜里睡觉的傻子就会赤着脚噔噔地跑出来,拿去味的草药往大夫身上扫。大夫站着在门口等一会儿,等差不多了,就让傻子走开,傻子立刻举手问大夫要什么,大夫有时候会抓几颗小糖,有时候就直接无视,抱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进昏暗逼仄的房间里,点一豆灯,味同嚼蜡地翻几页书。
      他儿子生死未卜,自己偷渡又不通语言,大半辈子过去,他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大夫变成几个饭团就能打发的黑医,还要不时应付公家敲竹杠,逃亡的惶惑在一点点变得切实可感。他过得浑噩,今天和明日没有区分,只蒙头往前走,偶尔清醒,只觉天地异色,剜心般剧痛。
      他既期待故国的船只到来,又恐惧故国的船只到来。可如果要他离开渡口、不去关注儿子、故国,那就是真在逼他死了。
      至于傻子,他将就养着,要病了,他治;要走了,他不拦。
      暮色了,没要到糖的傻子不敢往大夫边上凑,只敢小心翼翼地躲在黑黢黢的药柜里。药柜里都是泛潮的医书,软、有霉味,傻子躺在上面,比躺在木椅上睡舒服。
      大夫不说吃饭,傻子就不动,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傻子就去花街泔水桶里找剩饭吃,和狗啊猫啊耗子啊抢东西吃。
      她瘦骨嶙峋,又臭又傻,花街后厨只当是小乞丐。傻子虽然瘦,但怕大夫死,她有次从花街泔水桶里捞出来只半死的大老鼠,捞出来弄死后就塞到怀里,噔噔地跑回河边窝棚区深处一个小棚,举着老鼠给大夫看。
      那老鼠有成人小臂那么长,又肥,不知怎么在泔水桶里淹得半死,又被傻子拿石头把头砸烂了。傻子胸脯和脸上都是老鼠血,大夫又怕又恶心,把老鼠扔了,又气不过,拿着扫帚把傻子狠狠打了一顿。
      傻子哭得凄厉,后面又慢慢地就不哭了,瘫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的,翻白眼了。
      大夫这才冷汗直冒地停下了,攥着扫帚,发了半刻钟的呆,最后急吼吼地煮了过热水胡乱撒了点救命的草药就把傻子扔进水桶里,之后又是喂药、又是施针、敷药,傻子昏迷不醒,他就守了傻子一整个通宵。
      之后傻子醒来,就不怎么敢往大夫身边凑了。他们住河边的窝棚里,又脏又小,就一扇破门起个遮蔽,一道帘子分开内外,外边放着些生姜、陈皮之类的廉价药草,包好了,谁来要买就带一包走。
      里面放着一张凳子拼起来的床,床挨着一个柜子,一个桌子,站在桌子后可以直接探手去拿柜子里的东西。到底啦,就什么都放不了了。大夫睡椅子床,在椅子床上看书,傻子就窝在柜子里。
      大夫要出门,就把值钱的东西都塞到药箱里,不能塞的就放到傻子睡的柜子里,“你出事儿了,他们都不能出事儿,听到没?”这是大夫跟傻子说得最多的话。傻子每每点头,也不笑了,黑眼珠静静的,整个人“大”字俯卧趴在那些东西上,倒不像个傻子了。
      然后等大夫回来,傻子就噔噔又跑到大夫身边,傻笑着,像是讨赏般伸手。
      大夫有时候会怀疑傻子不是个傻子。
      尤其是近些年,这种感觉越来越重。傻子偶尔不会傻笑,也不会缩在柜子里,就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抱膝蹲在逼仄的内间,像是发呆。但很快,她就又笑出来,又笑又哭,在地上打滚,大夫一吼,安静了,没过几分钟,又笑,大夫把她赶出去。她就缩进柜子里,没一会儿,就蜷缩着睡了。
      后来,大夫发现她会看医书。
      大夫在味同嚼蜡地翻书页,点着灯,伤神痛苦时,她把受潮的书高高举起来,头从柜子里像乌龟一样伸出来,脏兮兮的头只能看见肥虱子在鸡窝似的黑发上爬来爬去。她当着大夫的面,在认真仔细地看医书。
      大夫被她吓到了。骇死人了。看傻子看书,和见鬼有什么区别。他觉得头皮发凉,猛得把傻子手里的书打掉。傻子书被打掉了,就哭,大夫不把书给她,她就不哭了,从屁股底下又拿了本书,继续看。
      大夫醒神,凑过去,把书扯开,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傻子嘴一撇,大夫说,我等会儿把书给你。傻子就想,想啊想,最后拍手笑着说,“姐姐……嘿嘿嘿……姐姐……戴花……”
      昏黄的灯光在大夫沟壑慢慢的脸上流淌,大夫沉吟片刻,举着书问傻子药材名字,傻子拍手,继续嘻嘻哈哈,“……白、白、直、白……芷……”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了。
      大夫脸皮抖了抖,攥着医书的手指发抖。
      他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从简单到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逼这傻子开口,最后居然对得七七八八。
      惊讶、厌恶、怜惜、仇恨等等神情在他脸上闪过,最后混合成了某种癫狂,他激动地抓住了傻子的肩膀,傻子害怕,他就硬生生把傻子从药柜里拽了出来,“你是天才!你一定是天才!像你们这种天生脑子有问题的人,一定是天才!你会学得比我好!要赚钱!去赚钱!买船票回家!回家!不不不……你要去给那些天皇公主看病!让他们把我儿子带来!……把我儿子带来!然后回家!——听到没有!这是你欠我们的!!”他疯魔般对着呆滞的傻子嘶吼。
      那种眼神又出现了,沉静的、黝黑的。但这次,大夫再也不会怕了,他狂喜着,就像饥饿的人抓到了一条鲜美的肥鱼。
      从那个晚上开始,大夫把傻子当成了回到过去生活的唯一希望。他的儿子、他的地位、他的药房和名声,全部都寄托在傻子那双偶尔沉静的眼睛里。
      他像是饥肠辘辘的野狗。疯狂地灌输知识,对傻子动辄打骂,傻子没饭吃,他就把诊费给她吃,没病人,他就把上门的病人给傻子治。傻子还是睡书柜里。他带着傻子到各处采药、辨药,被公家打赶了不知道多少次。
      由于后来傻子医死了几个病人,他又懒得再处理自己在下等花街酒肆的名声、连敲竹杠的公家都不怎么搭理,住处一换再换,越换越糟,找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少,最后竟差点和傻子一起去掏泔水桶了。
      他年岁大,长期抑郁,到后来时而狂喜时而悲怆,情绪大起大落,吃的穿的又紧着傻子,才两年,就中风,倒了。
      死的时候,他在当年上岸码头附近一处桥洞里。
      傻子出诊时偷来几个温热的饭团,米粒压着他嘴巴,他牙齿紧闭,傻子急了,扒开他牙齿,把饭团捏成小团,喂到他嘴里。他咽不下去,口腔里塞满了饭,米从嘴里滚下来。傻子用手捧着水,灌进他嘴里,好歹咽下了。
      做完了,傻子抱膝坐在他旁边,也不吃饭,就发呆。他说不了话,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傻子,过了一会儿,眼神往外了。那是码头渡口的方向。
      秋风吹进桥洞,呜呜地响。没闹饥荒,谁都嫌弃傻子哪儿有人死了,没人靠近。傻子脚边枯黄的草摇啊摇,从绿色变成黄绿色再变成黑色,天黑啦,风吹了一天。
      暮色四合,远处华灯初上,水面的彩灯倒映进桥洞,大夫还僵硬地睁着眼。
      傻子去摸大夫的手。
      大夫的手凉了,眼睛没闭上。一直到死,他都在望着渡口的方向。
      傻子慢慢把手收了回来,继续抱膝在桥洞里呆坐着,和大夫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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