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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 英雄?罪犯 ...

  •   深夜的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只有江守白桌前还亮着一盏孤灯。
      白板上写满了案件的关联图、人名和问号,空气中还残留着方便面调料包和浓咖啡混合的苦涩气味。
      江守白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他习惯书写的案情梳理日记。因为是只给自己看的,文字有些潦草,而且思绪跳跃。
      “……郭倩认罪,逻辑通顺,证据链闭合过快,疑点被掩盖……”
      “……‘女祭司’背叛‘愚者’。塔罗内部斗争?权力更迭引发清洗?”
      “……‘紫烟’源头未断。绿源只是加工点?医药公司的原料从何而来?西南线……”
      “……张氏兄弟供词存疑。巧合过多,更像是……顶罪或灭口的一部分?”
      “……祝贺。身份成谜。省厅保护。与郭倩暗语接头。‘小少爷’……”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上。里面是他私下打印出来的一张照片——从绿源公司证物袋里拍下的那张旧照片。
      他当时鬼使神差的用手机拍了下来,这不符合规定,但他听方九州说祝贺就是看了这张照片有片刻失神后,他觉得,他可以用这张照片寻得真相。
      他再次拿起那张照片,目光在四个南瓦勐少年少女的脸上逐一扫过。两个漂亮张扬的少女,一个瘦弱机敏的少年……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右边那个个子最高的男孩身上。健康小麦色的皮肤,可能是南瓦当地人,但这么灿烂耀眼的笑容……
      江守白皱紧了眉毛,倏忽,他浑身一震,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但不是最近,大概是很久以前,或许是在某份尘封的卷宗里,或许是在某次内部通报的照片上。
      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任由记忆的碎片在混乱的黑暗中漂浮、碰撞。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脑海!
      棋盘山……爆炸案……雷惊蛰……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他想起来了!
      “7·15棋盘山爆炸案”牺牲干警雷惊蛰和这个男孩……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的擂了一下。
      江守白立刻坐直身体,手指有些颤抖的移动鼠标,点开了公安内网的系统。他输入了“雷惊蛰”,找到了牺牲人员的公开档案。往下翻,亲属信息栏:父母均已离世,配偶信息隐去,子女一栏写着:雷天耀,已牺牲。
      已牺牲。
      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眼底。
      他的鼠标悬在“雷天耀”这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仿佛有千钧之重。然后,他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加载。一张黑白证件照缓缓显示出来。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警服,面容俊朗,眼神清澈坚毅,嘴角微微抿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这张脸,褪去了在南瓦勐阳光下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体制内的端正,但眉眼神韵,那笑容的弧度……与旧照片上那个小麦色皮肤的高个男孩,几乎一模一样!
      档案简略记载:雷天耀,公安大学优秀毕业生,生前系宝安市公安局缉毒支队干警,在一次秘密缉毒行动中英勇牺牲,被迫授二级英模称号。牺牲时间……在他父亲遇害前三年。牺牲原因:身份暴露,遭毒贩报复。
      时间线在江守白脑中闪电般串联:六年前,雷天耀在毒贩组织中潜伏,拍下照片,后因暴露而“牺牲”——三年前,雷惊蛰在抚明山中被张氏兄弟“灭口”——半年前,祝贺作为实习生出现在市局……
      祝贺认识雷惊蛰,祝贺被宝安力保,雷惊蛰又是宝安的缉毒警察……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砸在他的意识里,呼吸都骤然变得困难。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江守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内网页面最小化,然后迅速将手机倒扣。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心微微出汗。
      “进。”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门被推开,祝贺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潮牌卫衣,头发随意抓了抓,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江队,还没走呢?都快十二点了,资本家看了都要落泪。”祝贺倚在门框上,“走啊,下班了,我请客,happy一下?我知道新开一家……”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江守白眼神的瞬间,微妙的顿了一下。
      江守白抬起眼,看向祝贺。
      这一眼,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审视、怀疑、探究,也不是无奈或愤怒。
      那是极其复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皮囊,直直望向了某个深藏在时间与血火之中的、模糊而悲壮的影子。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散热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祝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带着点玩味和了然的弧度。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江队,您……在干什么啊?”祝贺走近了两步,手比嘴巴快,他拿走了江守白倒扣的手机,江守白也没有拦的意思。
      “哟,江队,您这……拍照留存证物,不符合规定啊。这要让督察知道了,您这模范队长的金字招牌,可要蒙尘了。”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怎么,对一张旧照这么感兴趣?”
      江守白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他看着祝贺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清澈得惊人,也深不见底。
      “祝贺。”江守白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郑重,“我可以把我的后背交给你。别让我害怕,行吗?”
      这句话太直白,太重了。几乎是将自己作为刑警最金贵的信任,毫无保留的摊开在对方面前。
      祝贺脸上的最后一丝徒劳的笑意也消失了。他静静看着江守白,看了很久。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祝贺垂下眼睫,避开了江守白那过于灼人的目光,再抬眼时,他已经将那混不吝的调笑面具又戴回去了,但明显僵硬了许多。
      “行啊!”他语调夸张,试图打破沉重的气氛,“但我真不咋会搓背,技术不行。这样,下回,下回我请你洗大澡吧!我姥刚给我投资了一个新澡堂子,翘的济州岛的搓澡大爷,那手法,老舒服了!保证给你搓得……”
      “祝贺。”江守白打断了他,寸步不撤的看着祝贺,“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祝贺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眼神变得复杂难明。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与坐着的江守白平视,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挑衅的嘲弄:
      “你想听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是个有秘密任务的英雄?江队,你就这么看得上我?”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我就不能……是个洗白了案底的罪犯吗?我以前玩得可花了,吸/毒、赌博、打架斗殴、玩妹妹……然后我家砸钱,给我洗得干干净净,塞进警队镀金。这剧本,是不是更符合我‘祝公子’、‘富三代’的人设?我爸是李……我姥是周芳菲!怎么样,这个答案,江队满意吗?”
      江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新晾的一杯凉白开,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不信。”
      与其说是基于对组织的信任,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有时候气得他牙痒痒、却又在关键时刻敏锐得惊人的战友,与真正的罪犯画上等号。
      有钱也好,有秘密也罢,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守护者”的底色,江守白觉得自己不会看错。
      祝贺似乎被他的笃定噎了一下,他直起身,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为什么我从来不喝酒,从来不抽烟?就是因为小时候玩得太疯,把身子搞坏了,伤到根基了!再玩,我们老祝家就绝后了,我还指望儿子养老呢!”
      “祝贺。”江守白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里染上了近乎恳求的坚持。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白芸瑞的呼喊,“贺儿,你磨蹭什么呢?车都叫好了,那家夜店……”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江守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里面模模糊糊的能看到祝贺和……
      “我去!呃……贺儿呢,不在这儿啊,哪去了呢,楼下等等他吧……”白芸瑞赶紧脚底抹油走了,他刚写完检讨,一个字都不想再写了。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紧绷的气氛。
      祝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重新站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些许没心没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得,看来您是不能跟我们一起happy了。”他耸耸肩,对着江守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遥远,“那拜拜了您呐,祝您……今夜愉快。”
      说完,他不再看江守白,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步履轻松的走了出去,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守白一人,灯光惨白,照不亮任何角落。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照亮了部分黑暗,却也让更深的阴影,阴魂不散。
      江守白动动手指,内网页面上,雷天耀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再次出现,仿佛穿透屏幕,无声的凝视着他。
      二级英模,光荣牺牲。这是官方定论,是镌刻在石碑上的荣誉。
      可江守白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渴望真相,被真相排除在外,无法确保人民安全的感觉太痛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江守白关掉了雷天耀的档案页面,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杂乱的白板和笔记上。
      案件似乎“圆满”了,凶手落网,证据链闭合,只剩下审判和结案报告。
      可显然,这只是表面的假象。
      就在江守白思绪纷乱,几乎要被疲惫和疑团淹没时,他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备注为 “C” 的联系人。
      江守□□神一振,立刻拿起手机解锁。
      信息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也更具冲击力:
      “江队,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但水比想的深。”
      “塔罗,不是本地土特产。根子很可能在墨西哥或者南美,是个跨国犯罪集团,历史不短。他们不只贩/毒,军/火、走/私、洗/钱、贩/卖/人口……什么都沾,结构严密,等级森严,很难渗透。”
      “他们内部用大阿卡那牌作为核心成员代号。你提到的‘愚者’,是0号,被认为是组织的创始人或最高精神领袖,极其神秘,几乎没人见过真容。”
      “‘紫烟’是他们实验室搞出来的新型合成毒/品,主打亚洲市场,尤其是华国,因为利润空间巨大,且能避开传统毒品的检测和打击。配方和工艺是核心机密,只在组织高层和少数技术人员中流通。”
      “更深的东西,我也查不到了。这个组织的防护等级很高,再往下挖,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另外,最近他们内部似乎不太平,有传言说‘女祭司’和‘愚者’之间出现了严重分歧,具体原因不明,但可能和‘紫烟’的扩张策略或权力分配有关。”
      “总之,你碰上的,可能只是这个庞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小角。务必小心。”
      信息到此为止。
      江守白逐字逐句看完,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股冰冷的战意缓缓托起。
      跨国犯罪集团……墨西哥或南美……不只贩/毒……愚者……女祭司……内部斗争……冰山一角……
      所有的碎片,被这些信息赋予了一个更黑暗的背景板。
      郭倩(权杖九)只是这个庞大组织在抚明市的一个棋子。她的认罪、她妹妹的“意外”死亡、张氏兄弟恰到好处的落网和供词……这一切,很可能都是为了切断线索,保护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冰山”主体。
      而“女祭司”与“愚者”的内斗,或许就是“爆竹杀人案”和“烟花陷阱”的真正导火索?是组织内部的清洗和警告?
      那么,祝贺……在这个庞大的棋盘上,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这个组织接近他,是在报复吗?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扯出的黑暗也越来越深邃。
      江守白放下手机,捏了捏鼻梁,他知道,单靠抚明市局刑侦支队的力量,甚至靠L省的力量,恐怕都难以撼动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跨国犯罪集团。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方向,有了一个对敌人更清晰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他关掉电脑和台灯,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走到祝贺那个堆满杂物的工位前,停了一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空水杯。仿佛那个总是带来麻烦和谜题的年轻人,从未在这里长时间停留过。
      江守白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出市局大楼,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暗淡。
      他想起了祝贺离开时哼着的小调,想起了他那双在玩笑和深沉之间切换自如的眼睛。
      “我可以把我的后背交给你。别让我害怕,行吗,祝贺?”
      他对着冰冷的空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拉紧衣领,迈步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无论祝贺是谁,无论前方是冰山还是深渊,案件还没有结束。塔罗组织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紫烟”的威胁并未解除。而他,江守白,抚明市局刑侦支队长,职责所在,别无选择。
      他必须继续追查下去,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他自己的方式。同时,他也必须看紧那个名叫祝贺的年轻人——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通往真相的那条,最危险也最直接的路径。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如同投入黑暗中的一把利刃,沉默,却锋芒暗藏。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喧嚣震天的Desire夜店二楼的VIP卡座里,祝贺独自一人坐在最暗的角落。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颜色鲜艳的果汁,他一口没动。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闪烁迷离的灯光仿佛与他无关。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着眼睛,左手手背上那颗鲜红的痣是唯一给予热情回应的颜色。
      他的手机屏幕暗着,安静的躺在桌上。
      但在他脑海深处,却一直回响着郭倩那句低语,“是女祭司啊……小少爷。”
      还有江守白那句沉重的,“我可以把我的后背交给你。”
      他的嘴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细微的,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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