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眼泪能倒流》浮生听梦

8、不期而遇 十月的最后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突然凉了下来。

　　前一天还能穿单衣，第二天早上推开窗，冷风就直往脖子里灌。阮知夏翻出衣柜里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换回了校服。

　　太刻意了。

　　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在刻意打扮。

　　可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又有点后悔。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心想：如果穿那件毛衣就好了，至少暖和。

　　实验中学的操场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值日的班级正在清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特有的私语。

　　阮知夏抱着课本往教室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他。

　　谢临渊。

　　他正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纸，似乎在等人。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穿着校服，里面加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衬衫边，干净又好看。

　　阮知夏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她应该走过去。她应该像往常一样，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快步离开。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就在这时，谢临渊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相遇了。

　　阮知夏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打招呼，还是该假装在看别处。

　　然后，她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动作，可阮知夏看见了。

　　她的脸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快步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沓纸，目光似乎还看着她这边。

　　阮知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教学楼。

　　---

　　上午的课，她又没听进去。

　　脑海里全是早上那一幕——他站在操场边，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打招呼？还是只是恰好动了一下？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个上午。

　　“知夏，你再这样下去，期末考试要完蛋。”陈佳看着她空白的笔记本，忍不住叹气。

　　阮知夏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数学课上发了整整一节课的呆，笔记本上只有三个字：谢临渊。

　　她慌忙把那个名字划掉，脸涨得通红。

　　陈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写都写了，划掉干嘛？又没人看见。”

　　阮知夏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在认真记笔记。

　　“对了，”陈佳压低声音，“明天就是他生日了，你到底送不送？”

　　阮知夏的手一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送不送？

　　她还没想好。

　　那本书，她已经看完了。北岛的《履历》，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首都读了好几遍。那些他划过的句子，她更是反复地读，试图从他的角度去理解，去感受。

　　她想，如果送他礼物，应该还他一本书。

　　可送什么书呢？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那本《履历》是他借给她的，说明他喜欢北岛。可如果还他一本书，送北岛的别的诗集，会不会太没新意？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陈佳看着她，摇了摇头：“知夏，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犹豫了。喜欢就送，不喜欢就不送，想那么多干嘛？”

　　阮知夏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不是想得多，她只是怕。

　　怕送错了，怕他不喜欢，怕他看出来什么，怕这一切会变。

　　---

　　下午放学的时候，阮知夏路过图书馆，脚步又停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写作业。她径直走到文学区，站在那排书架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

　　她该送什么？

　　手指在一排排书上划过，她突然停住了。

　　《海子的诗》。

　　她最喜欢的诗人。她曾经跟他说过，她喜欢海子，喜欢那首《日记》。

　　如果送他这本书，会不会太私人了？会不会让他看出来什么？

　　她犹豫着，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

　　“十月二十五日，生日快乐。”

　　她愣住了。

　　这是谁写的？

　　她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看了看书脊，没有发现任何标记。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和图书馆里成千上万本一样的书。

　　可那行字，像是专门写给谁的。

　　十月二十五日。

　　明天。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会不会……会不会是巧合？会不会是别人还书的时候随手写的？

　　可那个日期，太巧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

　　十月二十五日，周三。

　　谢临渊的生日。

　　阮知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心跳就比平时快。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上校服，看不出来，但脱掉外套的时候，至少是好看的。

　　她背着书包出门，书包里装着那本书——《海子的诗》。她用包装纸简单地包了一下，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包装纸是浅蓝色的，像秋天的天空。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送出去。

　　但她想试一试。

　　---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找到机会。

　　课间的时候，谢临渊的座位旁边总是围着人。有人问他题，有人找他聊天，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阮知夏远远地看着，手里的礼物攥得紧紧的，始终没敢走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佳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还没送？”

　　阮知夏摇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不知道……”阮知夏咬着筷子，“下午再看看。”

　　“下午有体育课。”陈佳眨眨眼睛，“说不定有机会。”

　　阮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体育课，男女分开上，能有什么机会？

　　---

　　下午第二节课后，体育课。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着，没有风。女生们在操场东侧练习跳远，男生们在西侧踢足球。

　　阮知夏站在队伍里，目光却一次次飘向西侧。她看见谢临渊在球场上奔跑，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今天生日。

　　他会怎么过？会有人给他庆祝吗？会收到很多礼物吗？

　　“阮知夏，轮到你了。”

　　体育老师的声音响起，阮知夏回过神，慌忙跑到起跳线前。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跳——

　　“一米六五，及格。”

　　她松了口气，退到队伍后面，目光又飘向西侧。

　　球场上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好像在争论什么。然后，她看见谢临渊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

　　他受伤了？

　　阮知夏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操场西侧走了几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不能过去。女生不能去男生那边。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有同学围过去，似乎在看他的伤势。他摆摆手，好像在说没事。

　　可阮知夏看得出来，他在忍。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

　　下课铃响的时候，阮知夏第一个冲回教室。

　　她跑到教室后面，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急救箱——自从上次大扫除之后，她就特意记下了急救箱的位置，还偷偷往里面加了一包新的创可贴和一瓶红花油。

　　她抱着急救箱，站在教室门口，等着。

　　同学们陆续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她看见周雨，看见刘洋，看见王磊，可就是没看见他。

　　人呢？

　　她正着急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临渊。

　　他走得很慢，一只脚微微跛着，眉头轻轻皱着。他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阮知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迎了上去。

　　“你、你受伤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事，小伤。”

　　“我……”阮知夏咬了咬嘴唇，把急救箱递过去，“里面有红花油，你……你擦一下，会好一点。”

　　谢临渊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急救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接过急救箱，轻轻说：“谢谢。”

　　阮知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疼吗？

　　一定很疼吧。

　　“你……”她鼓起勇气，“你坐下，我帮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帮他擦药？她怎么敢？

　　可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走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阮知夏愣住了。

　　他……他同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打开急救箱，拿出那瓶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

　　他的脚踝肿了一块，红红的，看着就疼。她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揉，一边揉一边偷偷看他的表情。

　　他皱着眉，却没吭一声。

　　“疼吗？”她小声问。

　　“还好。”他说。

　　阮知夏低下头，继续帮他揉。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可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同学路过，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阮知夏不知道自己揉了多久，只知道他的脚踝在她手心里，一点点变得温热。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轻轻的，“应该……应该会好一点。”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阮知夏摇摇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礼物，递到他面前。

　　“那个……”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今天是你生日，这个……这个送给你。”

　　谢临渊看着那个礼物，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没说完。

　　阮知夏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听、听说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阮知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停止。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让他觉得奇怪。

　　然后，她看见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礼物。

　　“谢谢。”他说，还是那两个字，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阮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你……你回去再拆。”阮知夏小声说，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进教室，跑回自己的座位，把头埋进臂弯里，心脏砰砰直跳，快要冲破胸膛。

　　她送出去了。

　　他真的收了。

　　他会不会喜欢那本书？会不会发现那本书里的秘密？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

　　---

　　晚上，阮知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

　　她翻开那个粉色的笔记本，写道：

　　“十月二十五日，晴。
　　他生日。
　　他踢球受伤了，我帮他擦了药。
　　我把那本书送给他了，海子的诗。
　　他收了。
　　他说谢谢，声音比平时轻。
　　我不敢看他，转身就跑。
　　现在坐在家里，心跳还是很快。
　　不知道他拆了没有。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借我那本书。
　　这本是我最喜欢的诗。
　　生日快乐。
　　——阮知夏’”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香樟树上，洒在落满黄叶的小路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临渊，生日快乐。

　　希望你喜欢我送的书。

　　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知道，有一个人，在这个秋天，偷偷喜欢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