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借她的那本书 十月过半的 ...
-
十月过半的时候,校园里的桂花终于落了。
金黄色的细小花瓣铺满了小路,风一吹,便簌簌地飘散,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香樟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秃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阮知夏的生活,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她开始期待每一节数学课,因为谢临渊是数学课代表,每次收作业的时候,会经过她的座位。她开始期待每一次课间,因为偶尔能在走廊上遇见他去接水。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晚自习,因为他总是在,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低头演算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物理题。
她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那场雨,那把伞,那张纸条,那次大扫除——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颗颗珠子,被时间串起来,挂在她心里,闪闪发光。
他开始会和她说话了。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作业交了没有”“这道题会吗”“谢谢”——但对她来说,每一个字都值得在日记本上记下来。
可她也知道,这些,或许只是他的礼貌。
他对谁都是这样的。冷淡,疏离,却又不失礼貌。他对班上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对她也一样。
她不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隐隐地疼。
十月十八日,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同学们的身上,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阮知夏低着头,在做语文阅读理解。可她的心思,总是飘到别的地方。
她遇到了一道难题。
不是语文题,是一个关于她自己的难题。
下周就是谢临渊的生日了。这件事,是她前几天偶然听陈佳说的。陈佳的初中同学和谢临渊同班,闲聊的时候提起,说谢临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五日,天蝎座。
阮知夏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却记住了。
十月二十五日。
还有七天。
她该不该送他生日礼物?
送了,会不会太刻意?不送,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送什么?他喜欢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想什么呢?”陈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阮知夏回过神,发现陈佳正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
“又在想谢临渊的事?”陈佳凑近她,“说吧,这次是什么?”
阮知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下周……是他生日。”
陈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哟,打听清楚了?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的。”阮知夏的脸微微红了。
“我说过吗?”陈佳想了想,一拍脑袋,“哦对,我好像提过一嘴。怎么,想送礼物?”
阮知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送。”
“送啊,为什么不送?”陈佳理所当然地说,“他帮你那么多次,你送个生日礼物怎么了?很正常啊。”
“可是……”阮知夏咬着嘴唇,“送什么?”
这确实是个难题。
谢临渊喜欢什么?她观察了他这么久,只知道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喜欢用黑色的水笔,喜欢做物理题。可这些,能转化成礼物吗?送一支笔?太普通了。送一本物理题集?她根本不知道他有什么。
“送书?”陈佳提议,“他不是学霸吗?学霸应该喜欢看书吧?”
阮知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送什么书呢?
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是喜欢小说,还是喜欢散文,还是喜欢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科普读物?
“要不……”陈佳突然压低声音,“你去问问?”
“问谁?”
“问他啊。”陈佳眨眨眼睛,“你就随便找个话题,问问他在看什么书,然后顺藤摸瓜。”
阮知夏愣住了。
去问他?
主动去和他说话?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我……我不敢。”她小声说。
“有什么不敢的?”陈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们都说那么多次话了,还一起撑过伞,他还给你写过纸条,帮你处理过伤口——这关系,还不够你去问个问题?”
阮知夏沉默了。
陈佳说得对。他们说过话,一起走过路,他还叫过她的名字。这些,都是事实。
可她还是不敢。
因为她怕。怕他看出她的心思,怕他疏远她,怕这一切会消失。
“你呀。”陈佳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阮知夏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那个靠窗的位置,他依旧坐在那里,低头写字。
她偷偷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课间,阮知夏去图书馆还书。她借的那本《边城》到期了,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得还。
图书馆在三楼,中午的时候人不多,很安静。她走进门,把书放在还书台上,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临渊。
他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微微仰着头,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阮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跳一点点加快。
他在找书。在文学区。在找……什么书?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你也来借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来图书馆不借书,难道是来乘凉的吗?
谢临渊转过头,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阮知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忘了。
沉默了几秒,谢临渊突然开口:“你上次说,你喜欢看书。”
阮知夏愣住了。
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嗯……嗯。”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看什么类型的?”他问。
“都、都看。小说,散文,有时候也看诗集。”她小声说。
谢临渊点点头,目光又移回书架上。他伸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看了看封面,又放了回去。
阮知夏看着他,鼓起勇气问:“你……你在找什么书?”
“不知道。”他说,“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这四个字,让阮知夏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原来学霸也不是总看竞赛题的,也会来图书馆随便看看。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刚才翻过的那本书,是一本诗集,北岛的《履历》。
“你喜欢诗?”她脱口而出。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偶尔看。”
阮知夏的心跳又快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也喜欢诗。最喜欢海子。”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问。
阮知夏摇摇头:“那首太有名了。我喜欢他的《日记》。”
谢临渊微微挑眉:“‘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阮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也知道?”
“读过。”他说,“‘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阮知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想到,他会知道这首诗,会记得这句诗。
“这是……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她接下去,声音轻轻的。
他们站在书架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空气里飘着旧书特有的墨香。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他们的呼吸声。
沉默了几秒,谢临渊突然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本,你可能喜欢。”
阮知夏低下头,看见他手里的书。
是北岛的《履历》。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讶。
“借给你。”他说,“我看完了。”
阮知夏愣住了。
他借书给她?
他把自己看过的书,借给她?
她伸出手,接过那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很简洁,很好看。她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十月十九日,晴。”
只有日期,没有别的。
可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不用。”
然后,他转身,走向借书台,把自己要借的书放上去。
阮知夏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他借书给她。
他把自己看过的书,借给她。
这算不算……一点点特别?
---
晚上回到家,阮知夏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本书。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深蓝色的封面。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有他翻过的痕迹。有些页角微微折起,有些句子旁边,有淡淡的铅笔划痕。她看着那些划痕,想象他读这些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皱着眉,还是微微笑着。
她翻到一首诗,题目叫《走吧》。旁边有他的划痕,划的是最后几句: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生命的湖。
他的湖,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突然很想,很想走进他的世界,去看看那片湖。
她把书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书皮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让她心跳不已。
她睁开眼睛,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写道:
“十月十九日,晴。
在图书馆遇见了他。
他借给我一本书,北岛的《履历》。
他说:‘这本,你可能喜欢。’
他把自己看过的书借给我。
书里有他划过的痕迹,有他翻过的痕迹。
我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秘密。
他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借给我。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本书,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把书放在枕头旁边。
躺在床上,她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心里想着那首诗,想着那句话。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和他一起,去找那片湖,该多好。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落在她的枕边,落在那本书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站在一片湖边,湖水很蓝,很静,像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阮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