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眼泪能倒流》浮生听梦

4、他成了她的秘密 “他的名字

　　秋天终于真正地来了。

　　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教学楼前的石板路。清晨的阳光不再那么炽热，带着点淡淡的凉意，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阮知夏的生活，也在这个秋天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期待每一个上学的早晨。

　　期待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目光能第一个捕捉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期待看到他已经在座位上低头写字，或者刚刚放下书包，或者正拿着水杯望向窗外。期待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哪怕只有一秒，哪怕他很快就会移开目光。

　　她也开始期待每一次课间，每一次晚自习，每一次可能见到他的机会。

　　她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她记下了他每一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周一白色衬衫，周二蓝色卫衣，周三灰色T恤，周四又换回白色，周五是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外套。她记下了他喜欢在哪个时间段接水——通常是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偶尔也会在下午第一节课前。她记下了他最爱用的那支黑色水笔——笔杆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笔帽的边缘有点褪色。

　　这些细碎的发现，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像收藏一颗颗发光的糖。

　　可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除了陈佳。

　　陈佳是她唯一的听众，是她所有心事的容器。每次她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发现，每次她偷偷看着谢临渊发呆，陈佳都会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递过来一颗糖，或者一杯温热的豆浆。

　　“知夏，你这样不行。”有一天课间，陈佳突然说。

　　阮知夏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什么不行？”

　　“你这样偷偷喜欢他，偷偷看他，偷偷写日记，可你从来不靠近他，不和他说活，他怎么会知道？”陈佳托着下巴，一脸认真，“你得主动一点啊。”

　　阮知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吃人。”陈佳凑近她，“你看，你都帮他捡过两次草稿纸了，他肯定记得你。下次再有机会，你就多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作业什么的，慢慢就熟了。”

　　阮知夏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不行的，陈佳。他那么忙，那么多事，哪有空理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阮知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怕。

　　怕主动靠近会显得自己太刻意，怕说错话会让他讨厌，怕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然后被疏远，被躲开。那样的话，她就连偷偷看着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陈佳看她为难，摆摆手，“对了，下午体育课，听说和三班一起上。”

　　阮知夏一愣：“三班？哪个三班？”

　　“理科三班啊。”陈佳眨眨眼睛，“谢临渊他们班。”

　　阮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实验中学高二年级有十二个班，文科四个，理科八个。她是文科一班的，谢临渊是理科三班的。虽然教室在同一层楼，但平时除了大课间和放学，很少有机会碰到。

　　体育课，是唯一能名正言顺待在一起的时刻。

　　“你别高兴太早。”陈佳看她眼睛亮起来，忍不住泼冷水，“男女生分开上课，男生踢球，女生跳绳，你顶多能远远看他一眼。”

　　阮知夏的脸微微一红：“我、我没有高兴。”

　　“得了吧，你眼睛都亮了。”陈佳笑着戳了戳她的脸。

　　阮知夏躲开她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操场的那个方向。

　　能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

　　下午第二节课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操场上铺满了秋天的颜色，草坪还有些青绿，跑道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女生们聚在操场东侧，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吹了一声哨子，让大家集合。

　　“今天测试八百米，两人一组，自由组队。”

　　女生们顿时一片哀嚎。八百米，是所有人最讨厌的项目。

　　阮知夏和陈佳自然分在一组。陈佳体育不错，八百米能跑进四分半，阮知夏就差多了，每次跑完都像丢了半条命。

　　“没事，我带你。”陈佳拍拍她的肩膀，“慢慢跑，别勉强。”

　　阮知夏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操场西侧。

　　男生们正在那边踢足球。她看见一群穿着各色运动服的男生在草坪上奔跑，足球在他们脚下传来传去，偶尔有人大喊一声“这边”，偶尔有人因为进球而欢呼。

　　她看见了谢临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被汗水微微打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球场上跑动的姿势很好看，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像一头矫健的鹿。

　　他接到球了。

　　阮知夏看见他带球突破，动作干净利落，晃过两个防守的人，然后抬起脚——

　　“知夏！发什么呆！轮到我们了！”

　　陈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阮知夏猛地回过神，发现体育老师正看着她，其他女生也在看她。

　　她的脸瞬间红了，慌忙跑向起跑线。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一响，阮知夏跟着陈佳跑了出去。

　　她的体育真的很差，刚跑完一圈，呼吸就开始乱了，腿也开始发软。可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操场西侧飘。

　　她看见谢临渊还在球场上奔跑。他刚刚进了一个球，队友们围着他欢呼，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跑回自己的位置。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阮知夏看见了。

　　她的心跳，突然就快了。

　　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个笑容。

　　“知夏！专心！”

　　陈佳的声音再次响起，阮知夏收回目光，咬牙继续跑。可她的腿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跑道开始晃动。

　　终于，终点线到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还行吗？”陈佳递过来一瓶水，脸上带着担忧。

　　阮知夏接过水，灌了几口，摇摇头表示没事。她直起身，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操场西侧。

　　男生们还在踢球。谢临渊正站在场边喝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他喝完水，拧上瓶盖，然后抬起头，目光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

　　阮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这边。她只知道，自己应该移开目光，应该假装在看别处，可她做不到。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像一个偷窥者，被发现也不舍得逃走。

　　然后，她看见他收回目光，转身跑回球场，继续踢球。

　　一切如常。

　　阮知夏轻轻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了。”陈佳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知夏，你再这样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阮知夏低下头，没说话。

　　陈佳叹了口气，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去洗把脸，一会儿该集合了。”

　　阮知夏点点头，跟着她往操场边的水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还在球场上奔跑。黑色的运动T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光，划过她的视野，又消失在人海里。

　　体育课结束后，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阮知夏和陈佳走在最后面，慢吞吞地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几片金黄的梧桐叶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上，又轻轻滑落。

　　“知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他真的注意到你了，你该怎么办？”陈佳突然问。

　　阮知夏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

　　“那你想想。”陈佳看着她，“万一他真的看你，和你说话，甚至……甚至喜欢上你，你怎么办？”

　　阮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看着那些飘落的梧桐叶，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万一他真的注意到她？

　　万一他真的和她说话？

　　万一……万一他真的喜欢她？

　　这些念头，她从来不敢想。因为在她心里，那是不可能的。他是月亮，她是尘埃，月亮怎么会注意到尘埃？

　　可是，万一呢？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落叶，“我不敢想。”

　　陈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知夏，你太胆小了。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你值得被喜欢，你懂吗？”

　　阮知夏抬起头，看着陈佳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值得被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谢临渊，她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欢喜，一阵酸涩，一阵说不清的悸动。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她心里最深的秘密，藏在日记本里，藏在每一次偷看里，藏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

　　“走吧。”陈佳拉着她的手，“别想了，该回去了。”

　　阮知夏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阮知夏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窗外，飘向理科班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同一片阳光下，在同一阵秋风里，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

　　这就够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写道：

　　“九月十五日，晴。
　　体育课，他在踢球。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很好看。
　　他进了一个球，笑了一下，很淡，但我看见了。
　　他喝水的时候，朝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应该没有吧。
　　不过没关系，我看见他就够了。
　　他的名字，叫谢临渊。
　　这个名字，是我心里最深的秘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包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