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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他的“挺累 ...


  •   好在不久门外就有了脚步声和人声,郭大娘的声音:“……恁来家这么久,没干啥事,也没生个娃,现在二郎能去干活挣钱了,嫩还哭天抹泪的!嫩真能干,让人家也要了嫩不就成了?”

      门一开,郭大娘领头,后面进来两个年轻人。男的二十四五岁,一脸憨厚相,厚嘴唇微动,可没说话。女的二十二三,瘦小黝黑,弓着背,一下下抹着眼泪。

      马新站起来:“二哥!二嫂!”又对陆锐等人说:“这是俺二堂哥马二,俺二堂嫂。”

      陆锐等人点了下头。

      郭大娘在马登山身边坐下,说道:“这是俺二儿子和儿媳,恁们看怎么样?”

      不等陆锐开口,赵家国因为本来就跟马登山聊得熟了,见马二手指粗大,问道:“会种地吗?”

      马二看了郭大娘一眼,局促地点了下头。马登山不好意思地说:“会种,就是笨点儿,不告诉他就不知道咋整,不像俺大郎,旁边看一眼就全会了。”偏爱之心溢于言表。

      赵家国笑着:“无妨,我会教他,这个后生我要了。”

      马新帮着再说一遍时,曾栢和武伟都直愣愣地看赵家国——您怎么能这样抢人?!赵家国根本不看他们!

      马二听说这个老者要了他,又见这个老者笑容和蔼,为人可亲,鼓起勇气,结巴着说:“俺……俺……浑家……也会、会农活儿……”

      赵家国点头:“都要都要啦!”

      马二媳妇一下不哭了,惊讶地抬眼:“真的要俺?!”她以为婆婆在骗她!像她这样按婆婆所说的笨手笨脚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有人要?大概最后就是二郎出去挣钱,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婆婆……那样的日子太可怕了。马二媳妇颤抖着:“俺……俺干活……”她想说自己慢,但其实她不慢啊,在娘家时人说她干活像是一阵风,到这里被婆婆骂得什么都不敢做,自然慢了,何况真说“慢”的话,那人家不要自己了怎么办?……她吞下了词句,表面上看,就是个木讷的农村媳妇。

      赵家国安慰道:“干活就行,不种地,也可以去帮着干别的,我们需要洗衣服洗袜子的。”那帮男孩子懒得洗衣服,宿舍里总有臭袜子味儿!

      洗衣服就行?!这俺会啊!马二媳妇急速点头,郭大娘咳了一声,马二媳妇忙低了头,藏在马二身后。

      赵家国说:“我们后天离开,还要再找几个人,你们今天可以签合同,或者再想想,我们离开时那天签也行。”

      郭大娘着急地说:“今日儿就签了吧!早定了早安心,你们还要找几个人?”

      赵家国这回看陆锐,陆锐开口:“大概再找三四个。”

      马新郑重翻译后说道:“后面得找真的能干的了。”大佬发话,这回不能走后门了!

      马二幽怨地看马新:恁这是啥意思?!

      马登山带着自豪说:“俺家大郎那是真的能干,大媳妇也是个好手,只是他们的两个孩子还小,田里也实在离不开他们。小郎也伶俐,可年纪太小了。”

      马二悲伤地低头:敢情俺就是那个多余的。

      郭大娘说:“其实三叔家的马四……算了,他跟马三过去总打架,哦!俺想起来了,村东的薛大,那可是个能干的,刚死了老子,他后娘就说他不检点……”

      马登山一拍脑袋,对马二说:“还是恁娘脑子快,恁快去找你薛兄弟,让他过来这儿,他要是不来,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对他讲,别只想干傻事,有好日子就要去过好日子!”

      马二答应了一声,扯了下媳妇的衣袖,两个往外走,郭大娘急着说:“恁们快点回来签契书!别晚了!”万一这好差事被别人抢了可怎么办。她又看马登山:“恁也看出来了?”

      马登山鼻子出气:“谁看不出来,那娘们儿那样闹,就是找死呢,薛大是有血性的人。”他扭头对赵家国解释:“这薛大是薛四保的原配生下的,他娘在三岁上死了,薛四保又娶了个才十几岁的逃荒女,因为不用给嫁妆……”

      郭大娘不屑道:“那原来的娘子性子好,人又勤快,这后面的,就是个祸害!”

      马登山叹气:“这后娘的确心不正。”

      郭大娘得了肯定,说得更欢了:“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后,就总想害了薛大。薛大他爹倒是一直护着他,薛大也争气,长得好,也会干活,小的时候吵着要去读书,他后娘不给钱,他就自己在私塾边上听,竟然也认了几个字呢。后来干啥啥行,不止种田,瓦匠木匠都会点儿。早就该成家了。可那家里后娘掌着银子,总说没有钱。有的亲事刚有门儿,他后娘就让人去女方那边说嘴,说薛大不干正经事儿,总追在姑娘媳妇儿后面……”她说着,瞥了下马新。马新坐得更直了些,假装没听懂。

      郭大娘叹气:“所以薛大眼看快十九了,还没有亲事。前些日子,他爹受了凉,他那后娘愣是说没钱,不给请郎中,结果他爹就走了。薛大气得砸了她的屋子,她就到外面对人哭说薛大轻薄了她……哎呀,那些话简直没脸!”

      马登山摇头:“那娘们没有娘家,下面有两个儿子,想把薛大赶走,独占那几间房几亩地,可做得太过,是要给自己惹祸啊。”

      郭大娘哼:“她就是这十几年过得太安生了!薛四保比她大了十岁,虽然不让她害了薛大,可也宠着她,啥重活儿也不让她干,恁看她天天打扮得妖妖样儿,她才是个不正经的!哎,恁知道她为何敢这么逼迫薛大?”郭大娘用手肘捅了下身边的马登山。

      马登山无奈道:“不就是因为她搭上了村长?”

      郭大娘瞪大眼睛:“恁知道啊?!”

      马登山再次嗤之以鼻:“谁看不出来?昨日听说村长让人去训斥了薛大,说薛大不孝长辈,说要让县里来人把薛大逮了。”他对赵家国等人解释:“俺们村儿的村长就是保长,所以他能去县里找人来。”

      这回郭大娘惊了:“那被逮到了县里,薛大还能活吗?”

      马登山喟然道:“所以说薛大的后娘在找死嘞,把人逼到绝路,那不都得死嘞?”

      郭大娘紧皱了眉头,对马新说:“恁帮薛大说两句好话,薛大真的是个好小伙儿,比恁不知好了多少……”不行,现在正求人呢,郭大娘活生生改口:“……比恁该是差不了多少……”

      马新一下笑了:“俺知道薛大,那小兄弟确是不错。”他当然知道薛大!比他小,天天累死累活干活,是大家口中的好儿郎,结果如何?大伯母让自己这个二流子给他当推荐人!山不转水转啊!马新心中美滋滋。

      这些人说话间,一阵脚步声,马二使劲拖着一个人进了门,说着:“恁进来!恁进来!俺爹要跟恁说话!”他们后面无声地跟进来马二媳妇。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朗的青年一脸不愿地被拉进了门,这就该是薛大了,他对着马登山和郭大娘行礼:“马伯伯,伯母。”

      马登山问:“二郎跟恁说了俺的话了?”

      马二使劲点头:“俺说了,他像没听见,还不想来。”

      马登山说:“笨!”

      郭大娘开口:“就是嘞!恁个孩子脑袋瓜里装了石头了?现在有好东家来找人,一月一两银子,还包吃包住,管穿好衣好鞋的,恁不上赶着去?还要让人催?恁看俺家这侄子马三儿,糊不上墙的烂泥都体面了,恁去了可不更好?”

      马新:收到,谢谢您了。

      薛大看了眼马新,还是不说话。

      马登山叹气:“俺知道恁憋着气儿,真逼急了,没别的路了,一同死了也就罢了,可如今不是有别的路吗?俺家二郎和他媳妇都去,恁正好可以和他们做个伴儿。”

      陆锐忽然对马新说:“你跟他说,我们可以教人识字,还可以习武。”

      马新赶快点头,说道:“俺东家教俺们识字呢,还可以习武嘞!”

      薛大猛地抬头看马新,马新得意:“俺也学了字,只是好难学。俺会写俺的名字了,俺叫马新,不是马三了,是又得了新生的意思。”想起当初的情景,马新羞愧地脸一红。

      郭大娘不可置信地问:“恁会写字?!可别是在瞎掰嘞!”

      马新说:“俺给恁们写写看!给俺碗水。”一边的小孩马五忙去倒了碗水端过来,马新就着水,在桌子上慢慢地写了他的名字马新,还有日月星辰山川几个字,反正都是笔划特别少的 。

      但观看的古代人都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这个臭名昭著的混子如今不仅衣装整洁,姿态板正,还成了个会写字的!

      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薛大点头:“俺去!就是俺要识字!还要习武!”

      曾栢笑得眼睛微眯,和蔼地说:“好,俺教恁。”有愿望才好,有愿望就有了动力,人才能进步。

      马新忙对薛大说:“这是曾教……曾公子。”

      薛大对曾栢一抱拳:“薛大谢曾公子了!”

      曾栢点头受了这一礼,但却收拢了笑容说道:“你既然要来我们这里,现在就不要去做杀人越货的事,我们那里很干净,不是收留杀人犯的地方。”

      马新眨着眼忙又说了一遍,薛大低头,马登山拍了下桌子:“恁可不能想着杀了人就跑,那县里来了人,把保里其他的人都抓了可咋整?嫩要害死别人吗?”

      郭大娘也吓了一跳,说道:“咦!明明有个好出路,恁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走死路嘞?俺不一个劲儿地让嫩看马三了吗?恁看这么个浑人都能有个人样儿了,嫩哪天光鲜地回来,那不好吗?能气死人的!”

      马新:俺又听见了!恁是真的不喜欢俺啊!这是要被气死了?当然,俺原来就知道嫩看不上俺……

      郭大娘张罗:“快,快签契书!”

      曾栢从包里拿出白纸和笔,人们都被镇住了——这么好的纸笔。

      曾栢边写边念,问着:“听懂了?没有意见吧?”

      马新翻译着,这合同都是大白话,大家听着点头。

      写完一张,赵家国拿过去,掏出自己的笔,问了马二的名字,发现还是马二,此时当着人家父母就先别改名了,要画押时发现没有印泥,郭大娘一通找,最后找出了块残墨,用水沾了,泛出些墨汁,马二按了手印。

      大家都等着曾栢写第二张,薛大小声对马二说:“恁去帮俺把张六和孙金义叫这儿来。”马二是个老实的,点头就走了。

      曾栢写了第二张,该是马二媳妇了,她有名字,叫王翠花,赵家国填了名字,马二媳妇颤抖着手按了手印。

      到薛大时,薛大说要签名,他不知道该怎么拿那个圆珠笔,就按照拿毛笔的姿势,一笔笔地写了薛大两个字,有些歪斜,一看就是没有练过字的,但至少比彻底的文盲高出了一丢丢。

      薛大放下笔,这才在自己的签字边按了手印,这个时候,外面又一阵脚步,进来了两个和薛大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人,一个瘦高条,衣服上打满补丁,可看着很整洁,另外一个跟乞丐一样,矮了点,但很壮实,脸上鼓鼓的,有点猿猴的感觉。

      马二对着自己的新雇主们介绍:“这高的是孙大孙金义,这是张六。”

      孙金义和张六对着一屋子的人胡乱地行了礼,然后都看薛大,薛大回避他们的眼神,看着桌子说,“有个东家,在山里建房,一月一两银,包吃住,俺跟他们进山,俺想恁们也来。”

      孙金义失望地说:“大哥!恁怎么……”

      张六不解:“咋,咋不……”

      马登山再次摆出封建大家长的派头,一拍桌子:“原来恁们两个也在里头!快收手!孙大,恁有个妹妹,恁出了事,她可咋办?张六,恁哥嫂都有娃了,恁怎么能给他们添麻烦?!”

      孙金义愤然地说:“保长的儿子想要俺的妹妹做他的小妾,那个鳖孙儿!俺杀了他也不能让他得手!”

      马登山吓了一跳,指了指孙金义和张六,又指薛大:“原来恁不只想收拾恁的后娘,恁们是想弄死保长。”

      薛大说:“没有他给撑腰,那毒妇怎么敢对俺爹下手?”

      马登山使劲拍桌子了:“恁们真动了保长,县里能不来人吗?全村都要倒霉啊!现在不有更好的出路啦,恁可以带着妹子跟……哦,俺得替嫩们说说。”他转头对赵家国说:“这两个后生也是命苦的,孙家的父母双亡,他一直拉扯着他的妹子,他妹子今年十五,被保长的儿子看上……哎,不提那些,孙大会农活,他妹子心灵手巧得很,恁看他身上的衣服,补得多好……”

      郭大娘插嘴说:“比俺那二儿媳可老强了!”

      马二媳妇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马登山又指那个矮的:“张六家的地被保长收了……”

      张六怒道:“俺爹病了,借了他家的高利贷,后来俺爹去了,俺娘也病倒嘞,一时还不上钱,他就非要了俺家的地!把俺娘气死了!……”

      马登山打断他说:“那些俺帮不了,但俺可以给恁做个保人。”他再次扭头对赵家国:“张六是个勤快的,有把子力气,平时种了自家的地,还能给人帮工呢。我家麦收时都请他,他最快了。”

      赵家国点头,笑呵呵地说:“都来吧。”

      武伟忍不住咳了一声,赵家国好像又没听见。

      马登山这才又面对孙金义和张六两个人:“恁们两个,也进山吧,恁听见了,有钱,包吃住,俺家二郎和媳妇去,孙大,恁带着妹子去,恁妹子也能一月一两银子呢。”

      孙金义傻了,眨着眼问:“啥?啥?俺妹子也有钱?”

      郭大娘说:“啥叫有钱?那是要干活的!恁们看看马三!恁们看看他的样子!”

      马新尴尬地笑:恁又来了,俺发现了,恁其实是嫉妒俺!

      孙金义和张六好像才发现了马新,愣愣地看着他,先后失声道:“马三?!”“马混子?!”

      郭大娘又带着酸意说:“人家如今可不是混混了,恁看看,他带着东家来招人,还会写字儿了!”语气里有“老天没睁眼”背景音。

      马新坐得笔直,说道:“恁们去,是要干活的。”

      郭大娘翻了个白眼:“马三说他干了活儿了,洗碗也算。”

      马新急忙说:“俺不骗人,除了洗碗这活还有其他的,真的挺累的!”

      真的“洗碗”也算?!这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破落户!他的“挺累”是啥标准?

      见大家还没有打退堂鼓,马新又说一句:“而且,得干五年。”

      张六却马上说:“俺去!那地方要是好,俺不回来都行!俺家的地没了,俺哥嫂要搬到嫂子娘家去了,俺反正没地儿去。”

      孙金义也终于点头:“好,俺带着俺妹子去!俺们也不回来了!”

      郭大娘说:“那就写个契书吧,趁着有墨。”

      孙金义说:“那俺去叫俺妹子。”说完就跑出去了。

      给张六写了契书,按完手印后,孙金义也带着他妹妹来了。他妹妹是个穿得很齐整的少女,面容清秀,难怪被保长儿子瞧上了,写契书时知道她叫孙金花。

      赵家国将所有契书收拢,递给陆锐,说道:“四男二女,我觉得够了。”

      陆锐也点头:营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收入,就靠着一条溪水,不能一下增加太多人口。他对马新说道:“你跟你大伯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去,不要惊动太多的人。” 本来他们不打算这么赶,可现在因为招募的人与当地保长有敌对关系,不得不尽快离开——眼下营地还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要谨慎低调为上。

      马新把话告诉了马登山,马登山对屋里的年轻人说:“东家说了,明天大早就走,恁们回去收拾一下,别弄出大动静。”

      陆锐又开口道:“让他们对别人说,要去镇子里打工了,不要说是进山去。”

      马登山听马新说了,有些犯难道:“要去镇里,是要保长开个路引的。”

      曾栢问薛大:“恁们原来准备逃哪里去?”

      薛大说:“听人说西南百里外有个山匪的寨子,叫黑龙寨……”

      马登山拍桌子:“恁们不学好!不学好!孙家闺女能去那里吗?!”

      孙金义小声说:“本来打算,沿途把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拿着从村长家和薛家打劫来的金银,怎么都该一路畅通吧?没见过世面的准土匪们在规划方面很弱。

      马登山骂:“哪儿能那样,不知根不知底,恁不怕害了恁妹妹?”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陆锐听马新小声讲了,说道:“让你大伯悄悄把这话透露出去,明天他们不见了,就说他们是去了黑龙寨。马二夫妻,倒是该去开个路引,说是去镇里打工。”

      马登山想了想说:“好,俺这就去村长那里开个路引。”

      马登山算是村里的大户了,人又随和良善,和村长没有什么摩擦。村长听说要送马家老二去城里当长工,就给开了路引——马登山什么都好,就是偏心偏得没边儿了,最喜欢大儿子,也疼小儿子,就是对这个老二,总嫌弃他愚笨,从小就没好话。给老二娶的媳妇也是个不会来事的。老二两口子不招人喜欢,现在送出去当长工也在情理之中。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这些青年先后摸到了马登山家。人一到齐,没有开火做饭,这帮人就从马登山家出门,再次穿过马新搁荒了的地,悄悄地离开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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