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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恁知道吗? ...
钟诚承认,钟老二的确是个坏的。他撺掇着自己和老五常到乡上东偷西抢,路上也劫个人什么的,常说些“杀人放火金腰带”、“去抢去偷实在不行杀人也可以”之类的话。在钟老二的带领下,三个人干了不少欺负人的事情,今天碰上了个硬茬,被收拾也是应该的。但大家毕竟是兄弟啊,父母早逝,家里的地也都卖了换吃的,三个人都不愿在地里刨食儿,钟老五手巧些,另外两个人就是干些零活,平时靠着族人帮着生存。这么多年谁都没娶上媳妇,相依为命,怎么能不为他求情?钟老二虽然打过人、抢过人,但手上没有人命,就让他死了吗?
马新叹气:“恁不知恁走了多大的运嘞,这些人可是天上来的,能知人心的,恁那兄弟心不好,他们肯定不会要的。”
钟诚回头喊:“二哥!恁换个心思啊!别想干坏事啊!”
马新拉他:“可不敢作弊啊!”
钟诚哭:“这位大哥,俺心里不落忍啊!”
马新斥责道:“恁当初追俺和虎子的时候,心里不落忍了吗?这是报应恁懂不懂?恁干下了事情,可不就有这个果报了?”
钟诚哭着大喊:“二哥!恁给他们道个歉,嘴上不行,恁心里得道歉,那些人是天人,他们知道啊!”
马新拉他:“快走快走嘞!咱们得走好一段呢。”把哭喊的钟诚拉远了。
虎子三下两下就砍了两个大枝杈和一抱树枝,白鹤翔帮着,两个人拖着长枝干抱着树枝出来了。
何牧在军校学过简单的包扎,帮着用树枝固定了钟老五的伤腿,白鹤翔和虎子用枝干和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担架,何牧和白鹤翔把钟老五抬上了担架,何牧对白鹤翔说:“哥们,看来就得咱俩了。”
白鹤翔点头,走到了前面,对虎子说:“虎子带路,咱们走。”
虎子说好,就要起步,钟老二发了疯一样哭叫,李夏看他,发现他心里还是那句:“我要杀了恁们!杀了恁们!”
何牧和白鹤翔都看李夏,李夏叹气:“他还是一个劲儿在说要杀了我们。”
何牧放弃:“走了!”哪里有千年防贼的?他有老婆和女儿,这种人可不能放身边!
他和白鹤翔抬起了担架,虎子带路,他们小心地挪动步子,李夏再次探知在担架上钟老五的心思,发现他心存感激,就也跟着迈步,钟老五抬头:“二哥啊!别把俺二哥留下!恩人们!俺求你们了!”
李夏停了片刻,再次摇头:“我们不能收留一个对我们怀着恶念的人。”这不成了农夫和蛇了吗?
钟老五听懂了,他也哭了:“二哥!恁是咋啦!这些人是好人啊!恁看他们对俺多好啊!恁咋就不能改改心思呢?”
钟老二也绝望地叫:“俺也不知道啊!”他怎么都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尤其是他们一直没有选他!而是选了他的两个兄弟逼他就范!他如果能站起来就把这些人全杀了!
多杰说:“我,那个,留在这里,陪他,给他,那个,念念经。”
李夏止步,“我也陪着你吧。”总是要等到最后才行。
虎子说:“俺送了他们回去,就回来找恁们,恁们别动地方。”
何牧喊:“虎子,帮我把箭弩取下来,留给李记者。”
虎子帮着他把背着的箭弩从肩膀上掏出,交给了李夏:“李娘子,俺很快就能跑回来。”
李夏点头:“谢谢虎子了。”
虎子带着何牧和白鹤翔抬着钟老五走远了,多杰坐在倒伏的一棵枯木干上,开始唱诵,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与人交谈。李夏摆弄着弓弩,觉得很容易用,就拿着弓弩,杵着木棍,警惕地看着四周。
钟老二一开始还在哭叫,过了会儿就没声了,李夏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这心真的够大!
多杰一直在唱,李夏也找了块石头踩着歇息,她抬头看四周的山崖树木,忽然觉得很美。
李夏虽然饱读了各种文学作品,但实际上是对美没有感应的人。她听不出音色的韵味,不会去欣赏绘画和雕刻……因为她禁止自己多愁善感,怕会让自己失去冷静。
其实更确切的是冷漠。冷漠像是一个石柱,李夏觉得她如果不紧紧抱住,她就会失控。
她可以理解钟老二!情感是没法用理智控制的!什么说词都无法改变人情感的奔腾!
情感只能用另一种情感来对峙,而李夏凭借的是冷漠。
李夏能想象,她一旦放下了冷漠,她小时候读书都落泪的情感就会如浪潮般汹涌,将她卷入无法脱身的恨怨中,让她无休止地纠缠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人爱我……这种无解的失望会污染她所有的经验,让她变得冲动而愤怒,想从所有人身上讨还她觉得自己被亏欠的……
那样的人李夏自己都不喜欢。
所以她选择不去感觉,选择无情。只要她能冷漠,她就能平静,就能轻松甚至快乐地待人接物。
可此时,她感到了美。好像万物都是一体的,都是美的,跟理性的评判和审视无关,每一样都在绽放着独属于自己的美丽,而同时又与所有相联相关,不曾分离……
她沉浸在这种和谐和安详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虎子跑了回来,喊道:“俺回来啦,可以带恁们走了。”
多杰停止了唱诵,钟老二一下醒了,他眨了下眼睛,看着身边不远的喇嘛,突然开始哭。前面他嚎啕大哭,夹杂着夸张和做作,可此时他的哭却是种精疲力尽的哭泣,他不说话,只是哭,伸手要去拉喇嘛的裤脚,哭得不能自已。
多杰问道:“你,那个,看到了?”
钟老二听得懂,哭着点头,多杰看李夏,李夏闭了眼睛,她从钟老二眼里看到了多杰,多杰显得很高大,像是在放着微光——因为钟老二的泪眼朦胧,钟老二现在满脑子就是:菩萨!俺错了!俺悔过!菩萨!救救俺!……
李夏暗暗地松了口气:把这个留下,那两个人心中总是会有疙瘩的。但这个人心思不改,就真不能带。现在好了。
李夏对多杰点了头。
多杰对钟老二说:“我们,那个,带上你。”
钟老二这才放声大哭起来,虎子问:“恁能动吗?”
钟老二哭着摇头,虎子又问:“恁哪里疼?”
钟老二指着自己的胸口,虎子过去用手摸,钟老二边哭边叫唤,虎子直起身说:“肋骨没断,咋这么疼?”
钟老二像是受了委屈般继续哭。
李夏觉得他躺了这么久,该不是装的。既然肋骨没有断,那可能是骨裂,就说:“该是裂了,就是疼,但是可以动的。”
虎子对钟老二说:“俺们把恁扶起来,恁走几步。”
不管钟老二是否答应,虎子就示意多杰和他一起动手,把疼得大叫的钟老二搀扶了起来。钟老二站了会儿试着走了一步,他发现如果自己上身不动,不大口呼吸,其实是可以迈动腿脚的,就是起身太疼,所以自己一直没法动。
李夏把手里拄的木棍给了他,钟老二接过来流着泪看李夏:“这位娘子!俺的心思真的变了!恁知道吗?”
李夏点头:“我知道,你的眉眼舒展了,脸也开了。”她扭头对多杰说:“谢谢你。”
钟老二也对多杰哭着说:“谢谢、谢谢……”
多杰拢着念珠合十:“谢谢,那个,佛菩萨。”
钟老二哭着迈步,几个人慢慢地走,一个小时的路,整整走了两个小时,后来马新带着何牧和白鹤翔又出来接他们,见到钟老二在其间,何牧问李夏:“他变心思了?”
钟老二使劲点头,李夏说:“多杰念经念的。”
何牧不是很信,但他相信李夏的判断,于是伸出大拇指冲多杰举了个赞。
大家回到营地时,天已经暗了。
何牧决定让新来的三个人都和马新一起住在汽车里,汽车开了旅客上下车的门,钟诚(因被李夏不喜而被改名的原钟老四)和钟老五已经在车里了。
马新一开始扶上来了钟老四,再帮着把钟老五抬上了车,现在又搀着哎呦不断的钟老二上车,钟家三兄弟可谓都经了他的手!有种当了老大的感觉!
钟家兄弟们见面一通哭,马新告诉他们先不要乱走动,自己去拿吃的。
马新离开了,这三个人抢着说话:
“这是什么东西?”
“马大哥说这叫汽车,是个车,有轮子的。”
“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啥?”
“马大哥说他也不知道。”
“这些是啥人啊?”
“马大哥说是天人嘞!”
“恁看他们的房子,哪儿都没见过!”
“二哥,恁真改心思了?”
“改了!俺真的改了,菩萨带着俺去了上面和下面,俺得改啊!不能有坏心了啊!”
“真的啊!恁见到了菩萨!”
钟老二又哭:“菩萨慈悲啊!俺不配啊!”
“二哥,改了就好啊!恁不知道,他们的饭可好吃了!哎呀俺滴娘啊!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大哥说了,跟着他们可老好啦!不只是吃饭,还给衣服给银子呢!”
说话间,马新端着个碗回来了,连着个瓷勺递给钟老二:“恁快吃,吃了俺得去洗碗。”
钟老二接过碗,诧异地看:“这碗……”
马新说:“是细瓷的,大家都用这碗,快吃吧。”何牧打包过来的锅碗瓢盆,秦莉都拿出来给大家用了,不然怎么办?让大家拿着木头碗或者保温杯吃饭?秦莉很小资,讲究餐具的质量和格调,景德镇的骨瓷面碗镶着金边和金色花纹,当然很漂亮。
钟老二战兢兢地端着贵重的碗吃了一口,一下停了,钟诚和钟老五都看着他:“好吃吧?”“是不是?”
今晚是红烧兔肉,因为出去的人体力消耗大,秦莉又做了广式老抽肠豆腐干,为了荤素搭配,还开了两个玉米菜蔬罐头。只是马新去给钟老二拿饭的时候兔肉都被吃光了,菜盘里只有一小堆豆干、两片香肠和一些玉米粒蔬菜粒。马新就盛了一大碗饭,把盘子里的红烧汁都淋在饭上,将为数不多的剩菜全包圆了。
见钟老二不吃了,马新解释说:“今天晚了,秦娘子不知道多了三个人,这饭菜……”他还没说出“不够”,钟老二就又哭上了——他自从爹娘过世,就没有再真的动情哭过,他撒过泼,作假嚎哭过,可没这种从心底发出的夹杂着柔软的痛哭流涕。但自他从梦里醒来,他动不动就流泪。
钟老二呜咽着说:“太……太好吃了……”
钟诚感叹:“就是啊!太好吃了!”他分到了一小块兔肉呢。
钟老五也说:“俺只觉得好吃,可一下就吃完了,根本不够。”
说话间,钟老二也吃完了,伸着舌头舔碗,含糊地说:“不够,真的不够!”
马新劈手抢过碗:“这是第一天嘞,恁们早上还带着杀心追俺和虎子要抢俺们呢,现在能吃上这饭,已经是美死恁们了!”
这三个人听了感到了些羞愧,钟诚因为被马新扶着走了一路,自觉已经很近乎了,就问道:“马大哥,恁是咋遇上这些人的?当初第一顿吃够了没?”
马新想想当初……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对着顿时目瞪口呆的三个人说:“恁们就记得,老老实实干活!东家不会亏待恁们的,别让东家赶走,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东家了。俺去洗碗,恁们等着俺回来带恁们去茅厕……哦,他们叫厕所,别乱解,这些人可爱干净。”说完下车去了。
他到了饭厅,忙去把碗都洗了,又提了水出去倒了,再拿布擦桌子,还扫了地:钟家兄弟里听说老五手巧会干事,自己要让这些人眼里看到自己的勤快,霸住第一人的位置!
大家吃了饭没有走,要好好讨论一下今天的事,的确都看到了忙来忙去的马新。
何牧对众人讲了事情的过程,然后问李夏:“李记者,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李夏还是没法告诉大家说自己可以滑入对方的意识,只能临时创作:“他们想坏事的时候,有无声的话,我能听见,再结合他们的相,就知道了。”这样可以了吧?你们不会怕我去看你们在想什么了吧?
何牧和白鹤翔都很佩服地看李夏,何牧说:“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只看表面,带回来要对我们下手的人,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秦正念说:“如果我们很强大富裕,就不用担心,这些人为了活命会依附过来。”
何牧说:“那我们一变弱,他们是不是就会反叛了?”
白鹤翔说:“是啊,李自成强盛的时候,军势强大,无人能敌,可一被满清打败,就一溃不可收拾,那些饥民组成的兵全跑了。”
何牧点头:“就是说,我们不能败。”
王大栋仰头:“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俺们自己身上去了。”
秦莉说:“其实我有些害怕,这一下来了三个人,还是追过虎子和马新的,咱们也不能天天看着他们,谁知道他们会想什么?真起了什么心思,那三个人就能把咱们全打杀了。”
王大栋也说:“是啊,虎子说当时一个人拿了刀呢。”
白鹤翔说:“这可是抢劫未遂,算是罪犯了吧?”
那怎么办?他们再次面临了当时对马新的难题:放他们走可不行,留下来又不放心,杀人的话,这帮怂人都下不了手……
赵家国说:“我们十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口粮上,就不算萱萱,虎子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的,按每人每年150公斤左右,所以咱们一年需要粮食在一千五百公斤以上。日后大旱,没了粮食人吃人,我们不能指望着去外面买粮食。如果只种土豆,得种上一亩两亩才能满足我们的主食。可谁能顿顿吃土豆?得种小麦吧?小麦亩产就低很多了,要多种几亩,另外还要种些蔬菜吧,我估算了一下,就是用高产的种子,我们也得需要五到十亩地。去侍弄这些土地,如果没有牲口,我们需要八个壮劳动力,现在我们……”他用眼睛看过众人:“人不够。”
当然不够了!何牧、白鹤翔、王大栋、阿强、秦正念……谁种过地?女的就更别说了。
王大栋说:“那就让他们留下来,算是有四个劳动力了,俺再叫上俺爷,五个了,加上咱们几个,该够了。”
白鹤翔说:“那我们从现在起就不接受新人了?”
何牧出声叹气:“其实我挺想组织个民兵队的,乱世中,就是我们躲在山里,也得有个小队吧?我本来想要十个人。现在只有白鹤翔和虎子能算上。这些人能当咱们的民兵吗?”
众人都觉得不放心,吕容迟疑:“给他们武器?”
李夏看着坐在一边不明所以,一直在默默捻念珠的多杰,说道:“其实我觉得相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多杰才是能解决问题的,他能改变人的心。”
吕容不是很肯定:“那让多杰给他们都念经?”
白鹤翔问:“改了一时,能改一世吗?”
秦正念说:“真要是多杰念经念的,就是佛种入心,那是会长驻的,不会消失,如果能在心念上改了就是最根本的改变……”
何牧突然一拍手:“你们这么说可提醒了我!我怎么把我军的优良传统忘了?!要教育人民群众啊!新兵来时不都是傻傻的,最后都被军队的大熔炉练成了钢铁,军队教育能改变人心,我给他们上课!”
秦正念赞同:“这倒是个好主意,也教教他们识字,我们现在没法接纳太多的人,这里的人怎么也不能是文盲。”
于是定下来何牧给这些本地人进行思想教育,在看到这些人的改变之前,先暂时不再接纳新人。如果再碰到今天这种情况,就把人送出山。
马新在一边小心的忙碌中,听了几耳朵,理解了大概情况,他离开了饭厅几步窜回了汽车,对钟家三兄弟说:“恁们真的走了大运了!那些人刚刚说了,不收新人了!还说要教俺们识字呢!”
他就是个存不住话的人啊!
我前面提到的那本《如何亲吻宇宙》的书中说,一个冥想老师告诉作者:你不能链接高维,因为你心中住着邪恶。后来他进行了净化,才开启了视野。我上的最近一期冥想班,老师会在指定的维度里等着学生,看谁真到了(我一直在睡觉……她肯定没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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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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