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 102 章 对！就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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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三想起那个每天来土地庙上香的少女和小丫鬟，想起就在方才少女说她感谢土地帮她找到了亲人，她再来上一次香，那个小丫鬟的笑脸……
庚三眸光发沉。他想说范大的爹是汉奸，不能帮着汉奸干事。可知道这话此时没有力量：这个时候关外的鞑子在人们眼里跟偏僻山区的乡巴佬没什么两样，成化犁廷差点把他们赶尽杀绝！虽然萨尔浒明朝损失惨重，可新近的宁远大捷又让人们重拾了信心。朝廷严禁走私，但民间觉得这不过是做买卖。他过去就知道范大郎的父亲跟鞑子有瓜葛，不也没太在意吗？
他压低了声音对丙十六说：“咱们两个在门里还算有点儿交情，当初你给我递过话儿，让我躲开了姓吕的一次发疯。”
丙十六笑呵呵：“那不是因为你也救过我？记得我刚入门时，有一次快被打死了，你找了个由头把打我的人叫出去了。”
庚三拿眼睛扫视了左右，捂了嘴悄声说：“我跟你说，我知道范大在哪里，根本与钟家村没关系。”
丙十六眨眼：“你不打算告诉吕长老？”
庚三说：“现在先不说，等些日子。我只告诉你，范大投靠的人特别厉害，别说姓吕的，就是索命门，人家也能给灭了。”
丙十六啊了一声，小声问：“不是锦衣卫吧？”
庚三很神秘：“我现在不能讲，反正你记着，别跟着姓吕的干坏事，范大郎也许是个弱鸡，可他如果说服了他的靠山出面……嘿嘿。”
丙十六问：“他靠山那么大，你怎么去杀他呢？”
庚三不眨眼地说：“当然是混入其中，伺机行事，杀了范大郎就跑。”
丙十六佩服地点头：“你真胆大……”
说话间，少女扶着丫鬟从院子里走出来，上了驴车离开了，丙十六也起身：“先走一步啦。”
庚三看着丙十六跟着驴车走远，忙走回院落，冲入屋中，低声对两个人说：“快，我们得马上离开！”
庚三匆忙脱下扮郎中买的文士服，换上了来时穿的褐色外衣，收拾了行李背好，给自己也戴上个面具。
朱聿键和张耀宗见他进门就慌张地站起，背了自己的行李，张耀宗没见过面具，看着庚三在他们面前变了脸，惊讶得嘴大张。朱聿键倒是稳住了——他还戴着个面具呢。
庚三想了想说：“你们先在屋里等着！”他转身出了房门，跑去飞速地关了院门，这才跑到屋门口招手：“跟我来！”两个人忙出了屋，庚三带着他们一路小跑到了后院，指着矮墙说：“翻墙走。”
老庙祝闻声出门，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三个人——怎么都不认识啊？！
庚三匆忙地对老庙祝一拱手：“老丈！吾等告辞！别对他人说！”
老庙祝这才听出了庚三的声音，愕然间糊里糊涂地点头：“哦哦，恁慢走，心想事成嘞……”
朱聿键大概是感到了危险，吓得腿发颤，扒着墙根本上不去。庚三到他身边蹲下：“快，踩着我上去！你们两个！”
张耀宗想起自己要照顾这个面无表情的人，忙扶了朱聿键，朱聿键手脚并用地上了墙，骑在墙上。张耀宗还灵活些，一下就爬坐在了墙上。庚三一步上墙，又跳到院外，发现这是个小小的巷子，前后都没人，忙把两个人连抱带扶地拖下了墙。他有些昏头转向，忙拿出了指南针看了下，分辨出城门的方向，领着两个人走到小巷口，扫视一番，带着两个人走到了街上。他换了衣服还戴了面具，有人远远见了也没认出来。
庚三尽量不跑，免得显出慌乱，但一路不停，也把朱聿键和张耀宗累得气喘，尤其朱聿键，因为戴着面具，汗水直往眼睛里流。
到了城门边，庚三停下，检查了朱聿键的面具，也摸了摸自己的，觉得没问题，就示意两个人随他出城。
城门处很拥挤，有很多赶着车背着包袱往外走的人，有些在早上进城送货，此时正好出城，有些是因为城中忽然没有活干了，只能回乡，周围也有乞丐，人味儿混乱，没人挑剔朱聿键，庚三等人随着人流中出了城。
又走了会儿，到了个没人的林间，庚三扯下了面具，对朱聿键说：“戴着这东西难受，你也拿下来吧。”
朱聿键有些害怕：“行吗？”
庚三说：“你拿下来就放怀里，有事赶快戴上。”
朱聿键这才拿下了面具，张耀宗现在开过眼了，不再惊讶，见朱聿键满脸是汗，眼窝鼻窝处还有泥痕，就笑着说：“哦，你长这样啊。”
朱聿键十四年没有与外人接触过，他看到庚三从墙上跳下，神经极度紧张，应答自如。现在终于离开了藩王府，多少松弛了些，这种随意的问话让他一时间张口结舌，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庚三说：“咱们行走在外，第一，不能说你们与唐王府有关！”朱聿键赶快点头，庚三看张耀宗：“你不能说你爹在唐王府当官什么的，明白吗？”
张耀宗也点头，问道：“那说啥？”
庚三说：“你们是出来游学的，他是公子，你是书童，记住了吗？”两个人又点头，庚三继续：“第二，不要叫全名。”他对朱聿键说：“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朱聿键想起自己童年的好友张大郎现在和自己互换了身份，就说：“叫张大郎吧。”
张耀宗笑着说：“俺在家就叫张大郎！俺小名叫阿壮。”
庚三说：“那你就是阿壮。”
张耀宗对朱聿键说：“我也姓张耶，那我们算是兄弟了！”
朱聿键：其实你该叫我叔叔吧？
庚三此时才想不起什么辈分，胡乱地说：“你们长相不同，就算是同宗之人吧！”
张耀宗跳：“好呀好呀，张大郎！”
二十六岁的朱聿键哼唧着：“阿壮。”
张耀宗看庚三，“那叫你什么？”
庚三说：“你们叫我……”不能叫庚三，索命门那些人听到怎么办？庚三说：“叫我三打头！”三打头的身份证！
朱聿键和张耀宗两个人不明所以：“三大头？”
庚三固执地说：“是！”
两个人点头：“好，三大头！”
这听着有些不对劲儿……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庚三说：“我们要快些走。”他得回去报信儿！
朱聿键和张耀宗又同时点头：“好，听恁的！三大头！”
庚三要“快些走”，可说得容易做的难啊！朱聿键一直被关着，哪里有脚力，张耀宗是个十岁的孩子，虽然喜欢在外面玩，可毕竟体力有限，过个把时辰就累了。两个人拼命走也走不快，到了日落时已经是一瘸一拐地挪步子了。
与此同时，云五小姐也乘着小驴车出了南阳城往北行来，与庚三他们走的是一条路——当然，从南阳到鲁山到钟家村，是同一个方向。
虽然两队人都想加快速度，但真快不了。
第一夜朱聿键和张耀宗就都满脚血泡，庚三拿出急救包，努力回想着当初何牧说的话，用别针给水泡放了水，又用膏药涂了，拿绷带绑好，可次日朱聿键和张耀宗走路还是疼，只能小步挪。
好在南阳到鲁山县是官道，属三鸦路——宛洛古道西线，是河南四大官路之一（方城道、秦楚道、宛郢道、三鸦道），主要传递官情，运送粮食。沿途有官方铺舍、巡检司，也有旅店、食摊，只是没有马驿。他们无需担忧吃饭，干粮吃完了还有地方买，只需要找到车。
终于在一处村落，庚三雇到了个驴车，人家要二两银子，还不想走远路，只想走二十来里，但这样总比他们的龟行要好，庚三忍痛付了银子，这次即使不是自己的钱，他也难受了！因为觉得不值得！
就这样，庚三一天天地换驴车，四天后朱聿键和张耀宗的脚总算好了，能正常行走了，可两个人还是虚，走上两三个时辰就累得迈不开腿了……
庚三估算着照这个速度，两个人进山后行路会更慢。如果送两个人回营报信，营地再派人出山去钟家村，大概来不及救钟家村和云五小姐了。那时钟家村被烧，云五小姐被杀，自己作为事先的知情者，肯定会被大家视为无能之辈！——嘛事儿都没干！营里那么多钟家村的乡巴佬，也一定会恨自己不作为，自己不被尊敬，日后怎么教训他们认字？……
最快捷的大概是在去钟家村和营地的岔路口，就是上次遇到营地那帮人的附近，让这两个走不动的家伙等着自己，自己到钟家村报个信儿，再回来带着他们两个进山。
庚三能运气飞跑，去钟家村再回到岔路口不过小半个时辰，甚至只需两刻钟，可这两个人，一个虽然二十六岁了，但这些日子看下来，比那个十岁的还糊涂，为人处世木讷不堪，另一个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从来没离开过家，还很天真，把他们单独留在任何一个地方庚三都不放心。
这可怎么办？庚三着急上火，满嘴大泡。
与庚三的焦灼相反，朱聿键和张耀宗都深爱这种日子！是，脚疼，身体疼，但睡得好啊！又香又甜！一觉到天亮。朱聿键在王府里经常失眠，到半夜还站着看窗外的星斗，所以能看到墙头上有人跳下来……就是睡着了还经常会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虽然他现在心里也有些负疚，但想到那些高人说父亲这两年不会有事，他又放了心。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像是个美梦，可以自由地行走！有时他会痴痴地享受这阳光满身、满屋的美景。有时他害怕自己会突然醒了，又回到了那个牢房中……
所以他经常连眼睛都不眨，半张了嘴，盯着蓝天白云……
真的跟痴呆了一样。
张耀宗在南阳城里长大，去祖母乡间的庄子住过两次，他特别怀念。祖父每天都要去王府，家里也没什么钱，从小他就被耳提面命要读书。可他其实就想在乡间奔跑，去抓鱼、摘果子。现在这样每天都在路上，可太对他的心思了！
这两个人根本不理解“三大头”为何每天急赤白脸，上蹿下跳，莫名地紧皱眉头。两个人见三大头脸色难看，怕他更生气，都不敢当着三大头的面说笑，只能等三大头去找车时，两个人才喜笑颜开，讲讲自己的心得，虽然年纪上差了十好几年，但心情相近，话题相同，很谈得来。三大头一回来，两个人都低眉顺眼，好像很沉默听话的样子。
这么走了十几天，终于接近了庚三想到达可又怕到达的分路口。这里离开了官路上的小乡镇，算是山区，已经没有驴车想过来了，三人只能步行。
庚三认出了周围的地貌——他曾经带着人一路追着范大郎和钟庆往西边钟家村去。
现在该怎么办？庚三一边走一边心中纠结，越走越快。朱聿键和张耀宗脚底有了茧子，十几天也练出了些腿部肌肉了，忙紧赶慢赶地跟着。
远远地，庚三见前面走着一群人，一对男女带着一串孩子。庚三心里一动，让朱聿键和张耀宗两个人走着，自己则猛跑了一段路，追上了前面那些人，那对男女转身时，庚三愣住——那个汉子有些眼熟。
倒是那个汉子先认出来了：“恁不是那天在茶摊的侠客吗？”
庚三一下想起来了：这位就是在茶摊骂唐王是祸害的人！好像被人叫“郭老八”？他忙问：“是郭老八吗？你们是要去钟家村吗？”
这附近的村落就是钟家村了，汉子郭老八面露羞惭，他身边腰身圆壮的婆娘笑着说：“就是呀，恁也要去钟家村？”
庚三想着营地里的人：“那恁可认识钟七郎……”
中年妇女大叫起来：“那是俺七弟！他咋啦？！”
庚三忙说：“他挺好，他和我都在一个地方，只是现在钟家村有麻烦了。”
女子焦急地问：“啥麻烦？！”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忙说：“俺是钟大娘，是郭老八的浑家。”
这个时候大家的名字很多是数字，大概因为生了一串儿孩子，不编号记不住。
庚三匆忙地说：“我听人说钟七郎的爷爷是族长……”钟大娘点头说：“是，俺爷是村里的族长。”
庚三尽量简洁地介绍情况：“大同城里的钟家被人陷害，大概出事了，有歹人想去钟家村烧村，我得去跟族长说一声。”
钟大娘的脸一下白了，颤抖着说：“这可咋整？咋整啊？！”
那个汉子郭老八还比较稳定，有些怀疑地看庚三：“恁想让俺们做啥？”
庚三指着身后的两个人：“那是我要送的人，我去钟家村报信，大概不到半个时辰，没人看护他们了。”
郭老八看看走过来的朱聿键和小孩子张耀宗，小声说：“他们不是正被追杀吧？恁可不能害俺们，俺有四个娃！”庚三看看他们身边从七、八岁到十四、五的四个男孩子，又对钟大娘说：“你想让我去报信就帮我看护我的人，不然你们自己回钟家村去报信，我带着我的人继续走就是了。”
钟大娘忙说：“恁去报信，俺们，俺们先藏起来！”
庚三点头说：“对，无论路上见了谁都别出来，也别说你们要去钟家村。”这大概没用，方圆十几里只有钟家村了。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小林子，“你们去那里等我，记住别出来！”
郭老八迟疑片刻，终于点头——此时不听这个人的话，这个人就不去报信而是带着他的人走了，万一钟家村真有事可怎么办？他和婆娘带着孩子们来投岳丈，岳丈出事他们还去哪里？他想起自己以为这个人是个侠客，人家肯定在行侠仗义，自己带着大家躲好就行了。
庚三又问清楚了钟老族长在村子里住哪里，这时朱聿键和张耀宗也走到了，庚三指着中年夫妻对两个人说：“这是郭老八，这是钟大娘，我要去个村子报个信儿，你们随他们去那边林子里躲着，别出来，等我回来。”
两个人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三大头虽然样子挺凶的，但一直带着他们，没出事，现在把他们留下，万一……
朱聿键结结巴巴，竟然说不出话来，张耀宗说：“俺挺怕的，恁啥时回来啊？”朱聿键羡慕地看张耀宗：看人家的表达能力！
庚三说：“我跑得快，该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
两个人这才放了心，庚三又对郭老八和钟大娘说：“这是张大郎和阿壮，都是孩子，千万别让他们走丢了！”
郭老八和钟大娘看了眼朱聿键，都领悟地点头：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还是个孩子？还能走丢？那肯定是脑瓜子不灵光啊！俗称傻子……
钟大娘上来就拉了张耀宗的手，郭老八扯了朱聿键的胳膊，两个人几乎同时说：“放心吧，俺们不会让他们走丢的。”
为了便于奔跑，庚三把背上的行李交给了郭老八，自己只背了剑，挎了水壶。他看着那些人往林子去了，又见来路上没有人，就飞步往钟家村方向奔去。
他边跑边感到荒诞！曾几何时，他就在这条路上追着范大郎和钟庆，还刺伤了钟庆，可现在怎么要去钟家村报信呢？！如今的赏金也的确如他预测的那样，已经成了两万！杀手们可以分到一万，他与吕长老分辩一下，是不是可以拿到五千……
大概不会那么多，吕长老为人刻薄狠毒，不会见面对半分，一定会百般刁难，不想跟他分，把钱压到最低最低，求爷爷告奶奶都不行……
对！就是因为这！我要去钟家村报信！反正我挣不到钱！你也别挣了！
想通了这一点，庚三气顺心平，脚步如飞！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