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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听见身边有 ...

  •   院落里没人,张书堂喊道:“刘老公?”庚三知道他在叫看守的太监,此时太监被称为“老公”。

      片刻后,一个房门打开,走出了一个打着哈欠的太监,他四十来岁,脸色白净,问道:“张伴读?这么早?这就是你说的郎中?”

      张书堂点头说:“正是,前来给世子殿下看诊,烦请刘老公去开牢门。”

      刘太监问:“不能让世子到牢门边看诊吗?”

      张书堂摇头:“世子已经下不了床了,郎中得进去诊脉。”

      刘太监不屑地撇了下嘴。他来自徐氏姐姐嫁入的亲族,自然心向着徐氏。这里是王府里的冷清之地,只有三个太监,可拿着牢房钥匙的只有他一个人。有他守在这里,世子别想跑出去。平日里他只是开下房屋的外门,都不用进去,张伴读通过栅栏的开口往里递食物,再把里面的恭桶拿出来。今天有郎中来,他得去牢里开牢门。

      那个太监斜眼看庚三:“你叫什么啊?哪儿的人?”

      庚三行礼:“在下何涛,乃是鲁阳县人。”何牧,江涛,我忘不了你们。

      这是爱还是恨?

      太监嗯了一声,张书堂上去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钱,太监哼道:“张伴读,你可真会瞎折腾!”

      张书堂叹气:“你知道我,这么多年了,不能看着殿下死吧?”

      这倒是符合这个滥好人的性子,太监一扬手:“走吧走吧!”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后院有间孤零零的房子,庚三认出这就是那天自己从后墙跳下来看到的。刘太监拿出钥匙开了房门进了屋,张书堂提起门边的空恭桶,示意两个人跟自己进门。

      庚三踏入房中,门内是个厅房,里面有桌椅等,再往里面是个过道,过道一边是牢房,另一边是墙壁。

      太监走进过道,又开了牢门的锁,看也不看里面,转身回来坐到了厅堂的椅子上,颠着脚说:“快点!”他见过世子的样子,做了两天噩梦,从此再不往牢里瞅!

      张书堂忙提了恭桶,带头弯腰钻进了半人高的栅栏门。

      牢房是半沉陷式的,从牢门要往下面走三个台阶。里面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正是庚三那天看到的铁栏杆小窗。

      木头床上躺着个人,床上铺着稻草,被褥早已破旧。张赞华飞速摘下面具和帽子递给父亲,又拉了惊慌的朱聿键到角落帮着他脱下了外衣又自己穿上。

      朱聿键里面已经穿了和张大郎一样的小厮服饰,张书堂手忙脚乱地拉开硅++胶++面具,示意朱聿键低头,给他戴上。

      庚三装模作样地坐到了床前说道:“请殿下让草民诊下脉。”

      床上的人翻身,一阵稻草的悉索声,庚三看了到他的脸:嘴唇上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紫红瘤子,还有些脓水渗出,庚三出声地抽气,张书堂瞄着牢门问道:“郎中,请问殿下的身体?”一边给朱聿键整合面具、拉耳朵、把脖子处的面具塞入衣服、理顺衣领,最后把张大郎的帽子给他按在头上……

      庚三叹道:“肝郁难解,伤及肺腑,自然饮食不济啊!”

      在外面的太监听了嗤之以鼻:这还用号脉吗?我都知道。

      张书堂仔细用手按服了朱聿键面具的缝隙处,嘴里说:“那请郎中开药吧。”

      庚三说:“好,待我写出方子。”他开了药箱,拿出昨天的方子,刚要给张书堂,忽然觉得这样一会儿就会显得笔迹干了,忙又拿出笔墨,将方子抄了一遍,不会的字就照猫画虎,胡乱几笔。

      那边张书堂将朱聿键零星散落的头发全塞入帽子里,又将小帽系牢,然后对庚三点头。

      庚三把药方递给张书堂:“这个方子该是能管些用处,但你也知道,这人心最是要紧,心要不打开,那药就进不去啊。”

      张书堂连连说:“是的是的。”

      刘太监听了又冷笑:心怎么打开?被关在这里,长成那个丑样?谁会开心?真是说说容易!

      张书堂提起恭桶:“郎中请。”

      庚三一眼看到了朱聿键黑色的手指甲,还意识到朱聿键身上有味儿!人被关着能没味儿吗?但这个时候来不及顾这些了,他示意朱聿键:“这种活就让我的徒儿来做吧!”

      张书堂推脱着说:“那怎么行?”让世子的长子去提恭桶?!

      朱聿键忙走到床前轻轻地磕了个头,床上的世子颤抖着举手指恭桶,然后连连挥手让他走。

      朱聿键起身,伸手去提恭桶,张书堂说了句:“有劳。”小心地把恭桶递给了朱聿键。然后他回头看庚三,庚三做了个请的动作,张书堂领头出了牢门,他身后是庚三背着医箱,最后是朱聿键提着恭桶低头跟着,露出的脸与方才进去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厅中,刘太监站起来,打量这几个人,确定还是刚才的人。

      张书堂向他展示药方:“这是方子,我一会去给良医所看看,再去抓药,煎好了和饭食送来。”王府有自己的府医机构,叫“良医所”。长官是正八品“良医正”,副职是从八品“良医副”,负责王府人员的医护。当然王爷早就不让他们管世子了——人都关起来了,还看病?但王府入口的药都必须给良医正或者良医副过目,否则随便谁就能抓付药给人吃了,那还了得?

      刘太监不认得几个字,但还是假装看了看,庚三站在他面前:“我祖上也曾出过名医。”

      一听这话就心虚得很,你祖上和你有什么关系?刘太监看向庚三,庚三果然移开了目光。

      刘太监鼻中闻到一股臭味,余光见朱聿键提着恭桶到了门边,张书堂说:“放在门边即可。”刘太监以为那臭味是恭桶的味道,再看小厮的背影,觉得他走路有些晃悠,不像来时那么稳,可衣着相貌都一样,该是因为提着恭桶的缘故,而且刚看完了世子的样子,怕是被吓到了!

      朱聿键放了桶,有些畏缩地低头站着,等到张书堂和庚三出来,从庚三手里接过了医箱背了,随着他们往前院走。

      刘太监去锁了牢门,又走出来锁了屋门,到前院时张书堂那行人已经离开了。刘太监很看不起张书堂——这么个小官,这么长时间了还张罗着给世子看病,世子那样子根本好不了了。郎中说了,心不开,药也没用,看了也白看。

      张书堂领着两个人回到了角门处,正赶上住在外面的仆从们回府上工,又有前来给厨房送菜送肉的,角门处人们都在等着进门。

      张书堂挤到前面给看门太监又看了牌子,太监首肯后,张书堂逆着人流把庚三和朱聿键推出了角门,自己也跟着出来了。

      各种气息中,有人嘟囔:“这是什么味儿?好臭!”

      庚三忙说:“是臭咸鱼吧?”

      有人说:“许是臭脯吧?”此时已经有了臭味的发酵食品。

      好在出门迅速,等到太监觉得不对,喊着:“臭东西可不能进府!”时,朱聿键已经离开了门口,没有被人挑出来。

      出了角门到了街上,朱聿键腿发软差点坐下,庚三攥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别泄气!还没到地方呢!”

      朱聿键点头,又直了身体,跟着张书堂回到了张家。庚三关院门前,仔细地看了他们身后,没觉得有人跟着他们。关上院门后,为了保险,他还扒上墙头看了会儿,也没发现可疑的人。

      张书堂的孙子被告知在家守着,听见门响跑出来笑着:“爷!爹!恁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消失,惊讶地看着爷爷身后的人们——两个人都不是他爹啊。

      张书堂示意孙子:“进屋去说。”

      大家进了屋门,庚三关了门,又听了听外面,才对张书堂点头。

      朱聿键已经跌坐在了椅子上,有些呆呆的。

      张书堂不敢对孙子说出全部真情,只说道:“你父替别人出了远门,你今日就随这位公子前往山里,照料这位公子,也陪他读书,你可愿意?”

      离开家?去外面?!作为一个十岁的大男孩,张耀宗的眼睛发光,连连点头:“俺乐意!”

      张书堂想到当初朱聿键比这孩子大了两年就被关起来了,一时心酸,更加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点头说:“好,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行李,你们立刻就走吧。”

      张耀宗眨眼:“俺不去见俺娘,俺奶了?”

      张书堂说:“就去一年,一年后你就回来。”

      哦!那还是赶快吧!一年可不长!

      张书堂去内屋抱出了两卷行李,让朱聿键和自己的孙子背了,朱聿键因为有面具,看不出表情,可他拉了张书堂的手,哽咽着说:“谢谢……”

      张书堂忙说:“公子不必客气,好好读书,保重好自己。殿……你父亲那里,我会照顾的。你们都快点走吧。”

      庚三也向张书堂行礼告别,张书堂猛然想起:“哦,上次买衣服的钱还有剩下……”

      庚三拒绝了,把真的郎中开的药方给了他,还又给了十两银子。张书堂忙推,庚三说:“就算是给世子用吧。”他看出来张书堂家境窘迫,反正百两银子还没花完,而且这事干成了自然也该给中间人费用,人家还要去抓药呢。张书堂只好接了。

      庚三背起医箱,去开了院门,见左右行人稀少,就示意朱聿键和张耀宗跟着他,三个人离开了张书堂的家。

      站在院门前看着他们走远,张书堂忙回了王府,先去找良医所的人帮他看了药方。这药方平庸无能,良医副扫了一眼,知道张书堂因想帮世子,又被人骗了,可也不点破,就让他去抓药了。张书堂去抓了药给王府的药房煎了,又去王府的厨房拿食物,给世子和自己的儿子送饭。不间断的忙乱冲淡了他的心慌和不安……

      庚三将两个人带回了土地庙,他放下了医箱,小声对两个人说:“你们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去就来。”两个人都应了。朱聿键还有些恍惚,难以接受自己已经从牢里出来了,但还没有出城,心中还有些焦灼,只看着屋中尘土覆盖的窗棱不说话。

      张耀宗觉得又激动又好奇:怎么突然一下,自己就会离开家去远方了?话说我好像都不知道那个领我们的人叫什么名字?……各种兴奋让他忽视了这个人散发出的臭酸味儿。

      不忽视又能怎样?

      小孩子其实是没有人+权的。

      庚三走到后院出声叫道:“老丈?”

      老庙祝从屋里出来:“客官是准备要走了?”

      庚三拿出五两银子交给老庙祝:“老丈,这是给恁的。”

      老庙祝拿了银子,颤抖着手说:“走,走,先去供一供。”不顾庚三,一路走到了前院,捧着银子放在了土地爷和土地奶的塑像前,拜了几拜念叨了一通,才又拿起银子揣在了怀里。他看向庚三:“多谢客官了!”

      庚三说:“我觉得吃的都贵了,恁要是有个亲戚,还是早点去投亲吧。”他现在相信何牧说的了,这是要有灾情啊。

      老庙祝叹气:“俺活了一把年纪啦,已经够了,本该去见土地爷了,他说再等等,让俺帮帮人。”

      说话间,门口有人走了进来,却是那个少女和丫鬟。少女见到有人,停住脚步,就要往回走,老庙祝说道:“这位小姐请留步,你若是要出城了,这位客官也要走,他是个好人,可以送你们一程。”

      庚三有些抱歉地说:“老丈,我和朋友都要急着赶路……”

      那个少女也忙行礼道:“多谢庙祝,我们就是再来上一柱香,感谢土地帮我寻到了亲人,不敢麻烦别人了。”

      听她这么说,庚三也就不歉疚了。

      老庙祝颤巍巍地说:“好吧好吧,你来谢谢!我去后面啦。”拖着步子往后院走。那个少女见庚三在神案前,迟疑着不敢过来,庚三忙说:“在下先去外面走走。”他怕那个少女和丫鬟觉得自己在一边不自在,但也不敢回屋,不愿让人注意到他住在这里——屋里有别人。

      庚三向门外走,与少女错身时,少女弯身行礼,小丫鬟也对他笑着弯了下膝盖。庚三从两个中年仆从旁走到街上,正想着是不是去趟公厕,听见身边有人“噗嘶”了一声,庚三扭脸一看,如冰水浇头,浑身打了个寒战!他原来觉得自己一直走着好运,万分顺利,此时却如置身在万丈悬崖上,一个失神就会坠下,粉身碎骨!

      发声的人穿着是个乞丐,二十出头,赤脚坐在墙根,满脸黑土,倒没有他这么惊悚,反而一副嘻笑样子:“我就知道你没死!”

      庚三压住震颤,走到乞丐身边随意地蹲下——他不怕这个人,他怕这个人上面的那个——吕长老!吕长老是刑房长老,是索命门中武艺最高的杀手!他为人极为狠辣,不择手段!连门主对他都要敬让三分,不十分!门主也打不过他。在索命门,吕长老可以为所欲为。

      庚三悄声问:“丙十六,你是跟吕长老来的?”

      丙十六嘿嘿:“当然啦!”

      庚三看周围:“长老呢?”

      丙十六说:“吃饭去了,让我在这里盯着。”

      庚三貌似不经意地问:“盯着谁?”

      丙十六坏笑起来:“好像你不知道似的!”他的眼睛瞟向土地庙门。

      庚三皱了眉,丙十六忙说:“那边的赏金已经到了两万两,门里说了能者先得。虽然是你领的这事,可你一直没有回门,大家都说你完蛋了,我觉得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轻易就没了,果然你还追着这事呢!可你肯定没法不让吕长老插手。实在不行你去跟吕长老说说,看能不能一起分银子。”

      庚三露出忿然的表情:“我带的人都折在这事里了,我也受了伤,才养好,这事必须是我来领头才行!”

      丙十六回答:“这我可不敢说。你们没回去一个,还这么长时间,哪儿都找不到,大家也是猜你们肯定是遇上了强敌。门里觉得该是钟家找的人克制了你们。范家那时知道是钟家的公子帮了范大郎,就做手脚,钟家的那个大官刚被罢了,范家又加了赏金,吕长老说可以放手干了。他在这里,你不见得还能当头。”

      庚三阴沉着脸:“我和他不对付,不想理他,我自己干,你别跟他提我。”

      丙十六也微叹了口气,动了下肩膀,小声说:“谁想理他!我刚挨过他的鞭子,我可不敢惹他,这周围怕还有别人,我不提,别人也会说的。”

      庚三眸光闪动,小声问:“要不你跟着我吧?离开他?”

      丙十六摇头:“你也打不过他!我跟着你找死啊?”

      庚三又问:“吕长老准备怎么干?如果和我的计划差不多,我就去找他。”

      丙十六对着土地庙努嘴:“范大郎定的云家庶五小姐,听说范大郎被赶出家门,云家要退婚,就上吊寻死,说要从一而终,结果云家就放她出来找范大郎,还派了仆从跟着,……”

      庚三愕然了:“怎么可能?!”

      丙十六说:“你不是在盯着她吗?你不知道?”

      庚三摇头:“我是因为别的事情才注意到她。这事不对劲,谁家会让一个女孩子这样出门?”

      丙十六坏坏地笑,庚三恍然:“你是说她是诱饵?”

      丙十六小声说:“吕长老已经让人给她传了话,说范大郎在钟家村,她去了钟家村,钟家村肯定会告诉范大郎,范大郎就会去找她……”他双手对掐了一下。

      庚三马上说:“钟家村根本不知道范大去了哪里,我去问了,钟庆都没回去过!”

      丙十六撇嘴:“我知道!我也去了钟家村,已经问出来了!”面对庚三疑问的眼神,丙十六骂道:“我就是这么告诉那王八蛋姓吕的,他差点没把我抽死。他说当初钟家长随带着范大回了钟家村,荒山野岭的,范大还能去哪儿?肯定是钟家村的人把范大藏起来了。如果云五小姐去了,范大还不出来,他就把那个小娘子杀了,烧了钟家村!反正大同钟家已经完了!正好让人看看跟索命门作对的下场!范大犯的是不孝忤逆的大罪过,本来就该死,他还躲着不出来,连累了与他定亲的娘子和一村的人。这样大家就知道范大是个缩头鼠辈,谁帮他谁倒霉!以后没人敢帮范大了,范大不就手到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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