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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还是他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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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堂当初也没有想到王爷竟然一直没有放了世子。
本朝严格遵循嫡长子继承之制,一般的藩王世子,除非犯下滔天之罪,根本不能废除。世子即使死亡,世子的长子也会成为继承者,只有在世子绝后时,才能兄终弟及。
虽然唐王世子不是嫡长子,但唐王没有嫡子,世子是庶长子,按照朝廷的循规蹈矩,庶长子依然排序在其他庶子之上。
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就是万历皇帝明神宗想立宠妃郑贵妃所生皇三子为太子,而不是宫女王氏所生的庶长子。
这是不是同出一辙?
结果万历饱受文武百官无穷劝谏,他说不过朝臣,就愤而罢朝19年!可最终他还是妥协退让了——在生母李太后与群臣的逼迫下,册立了他不喜欢的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于是万历驾崩后,三十八岁的朱常洛登基,当了皇帝整整——三十天!看清楚,是“天”,不是月,更不是年,就——死了!是明朝在位最短的皇帝!所为何事?据说他登基时气色正常,野心勃勃地颁发了一系列新政——罢矿税、犒边、补阁臣……
然后就有八位美女被送到了他身边……嘻!他欢喜非常,快乐无休止,以致“纵欲过度,精损体衰”……
只十天(是的,十天!而且这十天还是从他登基那天算的!如果美女们不是在登基那日就来充实了他的私生活,也许他都没有乐够十天。),他就突然病倒!
这美女看来和皇帝的病该是脱不开干系了!请问谁给他送的美女?
哦!就是前万历皇帝的宠妃,一直阻挠他上位的郑贵妃!
……这阴谋的气息,有些浓郁。
但这还没完!四天后,自觉病重的朱常洛召崔文升——原郑贵妃近侍、司礼监秉笔,给自己开药。
默片时代旁白:这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果然!原郑贵妃贴身太监-崔“意外地”给皇帝开了副泻药!——用大黄让皇帝一昼夜腹泻三、四十次,元气大伤……
这真的很意外吗?
旁观的人们觉得不意外,舆论哗然,都说郑贵妃下毒。
郑贵妃有事吗?
没有。
这时,一个低级官员——鸿胪寺丞李可灼,别说是御医,连个郎中都不是,进贡了“红丸”,说包医百病,能治绝症!
机缘所致,一帮官员都没阻拦,连内阁首辅都没有制止皇帝用药。结果早上皇帝服了第一丸,“暖润舒畅,思进饮食”,不由得大喜,到了傍晚,他再服了第二丸,当夜胸闷、燥热、烦躁,凌晨就驾崩了……
这就是明朝著名的悬案“红丸案”。
这红丸里到底有什么药?谁制作的?是从哪里来的?这药是不是该一天吃两丸?……不知道。
那这没有药品说明书的三无产品是谁给了李可灼,他是怎么知道这药的疗效的?……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红丸案后,十六岁的天启帝继位,后来因太热爱木匠活把朝事托付给了魏忠贤……
其他重要人物的结局:那位给皇帝下泻药的太监被送到南京养老;献了红丸的李可灼充军但几年后被魏忠贤赦免;内阁首辅罢官回乡,给天启帝的人让位;被人指为黑手的郑贵妃(反正八个美女那段儿她肯定跑不了吧?)挪出了原来有身份感的宫殿,又活了十年,老死宫中。
看着好像大家都没遭多少罪。
事后诸葛亮们感慨: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有时真的很容易混淆!本来以为被打压的朱常洛一朝当了皇帝,就该马上报复这么多年阻拦他成为太子的郑贵妃之流,可他却接收了郑贵妃送的八个美女!恁就这么匮乏吗?!都当皇帝了,就不能再等等。退一步讲,收了就收了,慢慢欣赏,细水长流不好吗?可他就要当场、满打满算地享受!以致……
匮乏感沉重的人是没有耐心的!
民间人士们会感叹:谁说当了皇帝的都是聪明人来着?这泼天的富贵真的有人接不住啊。
那些学X的人此时会露出“我早已知道了奥秘但你不知道”的笑容,说一些:“福报啊!没有福报,有了也享受不了。”“一个小杯子,就是有一桶水也装不下。”“业障缠身啊。”之类的话。
学道的则是会摇头晃脑地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见色起私,是谓心贼。澄心遣欲,目不溺邪色,意不起私慕。……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儒学的那帮人会捋着胡须说:“君子……小人……正心修身……”
这些话至少说了几千年了……
平常人也没几个听进去了多少,更别说皇帝了——当然可以不听劝!
而万历皇帝大概会在另一边对这些大臣们出中指吧?这就是你们逼着朕立的皇帝?!二十来年的艰苦斗争,结果只当了一个月?!
当然,万历皇帝中意的郑贵妃所生被封为福王的皇三子朱常洵也没好多少:他贪得无厌,穷奢极欲,横征暴敛,终日宴饮享乐,胖成了三百五十斤……最后李自成破城,他因体重太沉跑不远,被李自成抓住杀了,有人甚至说给煮了。而福王巨大的财富成了李自成的军需,助李自成攻入了北京,灭了明朝……
好吧,乌鸦站在猪身上,你们平手!
话回到当下,张书堂觉得唐王想做大汉开国君王刘邦、本朝神宗皇帝都做不到的事,这种野心和见识真的让人叹服!当然,不排除唐王当初存了借万历皇帝的逆行东风之心,觉得如果万历皇帝赢了他就也有希望,结果……双输了。
世子嘴上长了瘤子,唐王就想直接杀了。可太夫人发了话,说虎毒不食子,不能对自己的子孙下手。这话往那里一放,王爷就不敢真动手杀人了。何况,这种要杀了世子的事只能闷在府里,如果被捅到朝廷那里就不好了。本朝已经有七八位藩王被废,其中就有因为争夺王位内斗造成的。能给朝廷省点儿银子和粮食的事情,皇帝和大臣们都不会放过。
太夫人一死,世子父子就被关了起来。最初的日子,世子父子完全要靠他送的吃食活命,后来崔管事让王府厨房留出些饭菜,他可以带给世子父子。只是厨房那些人难免势利眼,饭食时有时无,他还是要经常带些吃食。因为朱聿键说喜欢读书,他把当初陪伴世子读书时存下书都给了他,有时还会去买几本。
既然王爷不会动手杀世子,本来以为关上几年,世子父子就会出来了,可谁知竟然已经被关了十四年!
这十四年来,世子嘴上的瘤子越来越大,完全无法见人了,可唐王再也没去申请换世子——一方面万历皇帝的结局说明唐王想干的事根本没可能,另一方面,哪怕世子因为有碍观瞻被废了,他也有朱聿键等几个儿子可以封世孙,可唐王宠妾的两个儿子至今无子!
你说这事儿闹的!
这样日复一日,人们都被拖得漠不关心了。大家甚至觉得世子得了这样的怪病,关就关着吧。只有张书堂觉得如果自己作为世子的伴读都抛弃了世子,那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人情了。所以他一直坚持每日去送饭、收拾。
张书堂觉得送出世子的长子这事,说危险也不危险。
王爷总说世子是妖魔附体,世子嘴上的瘤子的确越来越吓人,所以人们都不愿去世子被囚禁的地方。世子夫人已经过世,除了自己,府里大概没别人记得世子长子的样子了。真换了人,即使有人去看世子,见到了世子边的人自然就会认为那就是世子长子。
最危险的就是换人的那一瞬间,如果两边的衣服都事先换好,到时候只需一戴面具的话,还是可以操作的。
那个看守的刘太监从来不往牢里看,他怕世子的模样,哪怕太监站在牢门边,牢门下面有个低洼的黑暗处,两个人蹲在那里也能换脸。何况一次不行,过几天再试试,总有太监不过来的时候……
再说,让世子长子出去读书这种事真是匪夷所思,除了山中隐士这种人,谁都想不到。在人们的意料之外,自然不会防范。
当然,如果公子出了南阳被朝廷抓住了——藩王及其子孙都不能离开封地,肯定会给唐王府惹出麻烦,那让公子死不承认不就行了吗?
其实唐王府如果出事,肯定是唐王自找的。
唐王的性子荒诞不经!年轻时喜欢登假山眺望,看到好看的女子偶尔会让人去抢进府里号称要“看看真切”,有新娘路过也要去给人家添堵,硬要新娘进府得他的“准许”,趁机去吃人家的豆腐。结果他的名声彻底臭了,百姓们为了避免他的骚扰,甚至在夜里成亲。
唐王当初把徐氏宠得要到天上去了,为了让她的儿子承爵不惜上书朝廷。现在听说倒不怎么往徐氏那边去了。这也很自然:徐氏再比王爷年轻,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如今王爷年纪大了,玩不动了,可还是喜欢看美人儿,白天经常去假山上坐着,每晚都要饮酒看歌舞。
会不会是唐王的胡作非为惊动了锦衣卫,锦衣卫想引诱着公子出封地,然后反手一击,把唐王给废了?
那个人倒不像是锦衣卫,更像是个打手或者杀手。
万一废了就废了吧,反正只是唐王的孙子出了封地,一家子也死不了。何况世子殿下对自己说,如果有事,就把责任都推给他,说是他逼迫了自己。看来世子殿下也想让公子出去。世子这样说了,自己也该能逃得一命吧?明日就让老婆子带着儿孙们到乡下去住段时间。
张书堂想起公子悄声对自己讲这事时激动得说不出整句子,看得出来他多想去读书。……
各种思考后,还是他十四年的习性做了决定:当初他家道中落,十岁的世子选伴读时,完全可以选其他豪富之家,可选了带着怯意和畏缩的他,这不仅让张家得了荣誉,也得了实惠。世子性情温和,一点不似唐王那般骄狂,他作为世子伴读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他只考了秀才,世子就选拔他进了藩王府当了个不入品的小官“伴读”,但再小也算个官职,有俸禄和社会地位。父母在心满意足中过世,他也因此娶上了个有嫁妆的老婆。大郎与世子的长子从小就玩在一起,世子说日后也让张家大郎来当伴读……虽然唐王变了主意,世子的长子受连累,没有选伴读,但过去的恩情不能忘啊!现在他们落难了,就再帮一次!
次日张书堂就找到王府的崔管事,行礼后说道:“在下遇见一位江湖游医,说有祖传的秘方,在下想带他来看看世子。”
世子病初起时,当初也请过各种郎中,结果越治越糟糕,世子被关后,就没有请什么郎中了。时隔这么多年,怎么这个小官儿又要请郎中了?
王府的崔管事六十来岁了,深知王爷与世子的种种,问道:“世子近来如何?”
张书堂似是犹豫会儿,才语气黯然地说:“世子殿下最近吃的很少,在下想请那个郎中来,许能开些药。”
崔管事听了也沉默片刻——王爷这事做的不地道,不喜欢世子可以,但把父子都囚禁在牢里,关了十四年。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哪!眼下唐王年纪大了,而且也没理由再向朝廷请求换世子了,日后,世子也好,世子的长子也好,万一活下来了……
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崔管事拿了出入的腰牌给张书堂说:“这事别弄得太大动静,从角门进来。”王府有堂皇的大门和侧门,也有仅仆从出入和运货的小角门,张书堂是个小官,此时也得隐忍下。
张书堂倒是不介意,忙接了对牌,谢了崔管事。
这事办成,张书堂忙回了家,让老妻带着除了长子长孙的一大家子人去乡下住。他有两个儿子,都娶了妻生了孩子,全挤在一个院子里。近日城中粮食价格飞涨,日子已经过得紧巴巴的,老妻的陪嫁里有个小田庄,正好一家人去,也省些钱。
他私下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大儿子张赞华,问他能不能去代替世子的长子被关一年,张赞华没有迟疑就应下来了。
张赞华一直在读书,可总觉头脑混沌,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如今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个童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吃着家里的不说,浑家天天拉着脸,三个孩子闹腾,他心情抑郁烦躁,好想去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关一年就关一年吧,算是帮自己儿时的好朋友一把,自己也许能读进去书呢。
大孙子那里张书堂就先没有说,怕小孩子嘴松告诉了其他的家人。
次日,张书堂雇了辆牛车,老妻带着两个儿媳和幼儿们坐了,其他人步行跟着,往城外去了。
往日吵闹的小院忽然安静下来,张书堂把大儿子和大孙子留在家中,自己去绸缎店见庚三。
庚三那天晚上还真去张书堂的院落转了转,趴在墙头听见里面大人叫小孩子哭,吵得不行。庚三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奸邪之语,就放弃了。
次日他去买了些郎中用的东西,还找了个郎中,谎称自己亲属得病,让人开了张有益无害的疏肝理气的方子。他又走了半个城买了些饼子豆干之类路上吃的干粮,还给老庙祝买了袋粮食。他的感觉没有错:街上的食物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贵了。
准备妥当,他就打算安心在土地庙里等着下一次与张书堂的会面。
土地庙安静如常,那个少女带着丫鬟天天来,此外也就进来了两个人,都是没上贡品,只点了免费香。
庚三趁着老庙祝来拿少女送的小馒头时,出门把粮袋递给老庙祝:“老丈,这是些糙米。”
老庙祝忙说:“先供一供。”接过来后放在神案上,又对这泥像拜道:“这是这位善人供的,请土地爷保佑他心想事成嘞。”
庚三听了心中欢喜,拱手道:“多谢老丈。”
老庙祝抱起了粮袋回身说:“谢谢恁的好意,恁是不是快离开了?”
庚三说:“还要住两日,也许还要带朋友回来。”
老庙祝颤巍巍地说:“好的好的。”转身往后院走,嘟囔着:“心想事成吧……”
庚三也再次拈香祝告:明日去见张书堂,然后定下日子去王府换人,请保佑我心想事成。
庚三与张书堂的见面很顺当,庚三知道张书堂已经将一套衣装和鞋袜等给了朱聿键,两个人交流后,就定好后日一早庚三到张书堂的家中,两个人带着张家老大一起去王府。明日张书堂要通知世子的长子做好准备。
张书堂为了让庚三认识自己家,还特地带着他回了家,向他介绍了自己的长子张赞华和长孙张耀宗。
听到这名字,庚三就能感到张书堂家对后代递进的要求:读书还不够,要头上簪花(赞华)——中进士才成,中举还不够,要光宗耀祖才算数!
行动那天早上,庚三五更末就出了门,到了张家,张老大-赞华竟然起得也很早,已经穿戴整齐。庚三见长相平常的张老大言语里透着种迟缓的感觉,以为他吓傻了,叮嘱道:“进了府中你千万莫要开口,只背着医箱跟着我就行。”
张赞华慢吞吞地说:“小时候我常去那府里,我不怕。”
哦,那看来你就是这性子,跟那个朱聿键一样。
庚三拿出面具,让张书堂动手给张赞华套到脸上——因为古代人有头发,不能用那种整个套头的,所以是半封闭的:面具从头上罩下来,额头到耳朵后面,直到下巴和脖子都是一体,只是头顶是空的,让出发髻,用透明的松紧线勒住。
庚三让张书堂用硅==胶**面具的耳朵把张赞华的耳朵拉入位置,把衣领扯好,面具妥帖了,张赞华顿时变了一个模样!面具前额的头发与后面的头发天衣无缝!大家都是黑发就是方便!前面眼睛和嘴的接合处稍微有点肤色的差异,张书堂找了些土给他抹了抹,戴了帽子。
庚三和张书堂仔细看,都觉得完全过关!庚三问张书堂:“你知道怎么给人戴上面具了吧?”
张书堂点头:“知道了,很容易。”
大家的心思都被这事压着,不想拖延,张书堂就带着两个人往王府去了。
他因每天都要去王府,所以住得离王府很近,不多时就走到了王府的角门。张书堂叫开了门,对守门的太监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和来客所需的牌子,说来人是给世子请的郎中,已经报了崔管事。里面的太监刚起,见牌子的确是崔管事的,再看张书堂后面是个文士穿戴的人,还有个背着医箱小厮的,没什么可疑之处,就让他们进去了。
庚三这次将王府看得清楚些了,只见远处大殿顶部金黄,红墙鲜艳,很是壮观。他不知道这唐王府当初是与朱棣的故宫同期建的,许多用料是那时一同采购的,自然质量很高。
可他们没往几大宫殿那边走,而是顺着王府高大的外墙去了东北的一处偏僻院落,院子外有的匾牌上有“承奉司”三个字,张书堂去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