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哥哥对于他 ...
-
“我的确要见你们院长。”
话音刚落,周围鸦雀无声,一道道视线犹如紧密的蜘蛛网迅速缠向言舟。
言舟视若无睹,怀里又有了动作,垂眸间,目光软了些落在怀里的小孩儿身上。
许五将头死死埋进言舟胸膛,两只小手拽着他的衣服不放,像是逃避。
逃避。逃避谁?孤儿院的院长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言舟不禁皱眉。
孤儿院孩子众多,性格迥异,心智不成熟难免有摩擦,可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难道还管不了这些孩子吗?不想办法改变这些现象,甚至让摩擦变成恶意。
那就是放任不管,助纣为虐。
言舟眸光冷下来,顾及到怀里还有孩子,冷冽的目光藏进眼眸深处转瞬即逝。
言舟安抚地拍了拍许五,在没人注意的瞬间,他冲悄悄看自己的许五眨了下眼睛。看到小孩儿惊讶地睁大眼睛,言舟嘴角微动。
言舟再次抬头时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他盯向那位工作人员,开口打断那人推脱的话头,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置喙:“麻烦带路。”
#
凛冬之际,呼出的气息在空中散成白雾。言舟不动声色地落后于工作人员,他扯开自己的外衣,将许五整个人裹进去,压低声音问。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许五一直埋在言舟胸口,直到整个人被裹进毛茸茸的内衬时,身体也只是僵硬了些,可人却还是一动不动的,假装自己不存在一样躲着外界。
言舟低着头,小孩儿的头发不免蹭过他的下巴,那些头发不是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柔软,反而干燥,有的地方还在分岔,看得言舟暗自叹气。
这头发得好好养着,可以先剃光,然后一点点养好,平时洗头的时候给他摸点护发素,不过也不知道小孩儿会不会愿意剃光头发,毕竟还小还要面子,得找个机会问问。
言舟思绪飘远,直到怀里终于有了反应。
刚才那双手还紧紧攥着他衣服,现在已经松了力,只是虚虚勾着。
许五蹭着他衣服抬头,拱出来圆溜溜的眼睛和小挺的鼻梁。
许五看了他一眼,头埋得更深了。他半天没有动静,言舟也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久到言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小孩儿才瓮声瓮气地出声。
“他们把我的碗丢了,还把我压在地上,那个饭撒在地上,被小虎踩了,小虎想把它们放到我嘴里,我不想……”
许五缓了口气,吞下哽咽:“我不想,我闭上嘴巴,他们扳不开。就、就说要用火钳,撬、撬开。”
许五的声音发颤,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声音越来越小,快速闪过。
言舟下颚骤然绷紧,但想到孩子还在,只好强行压下情绪。
言舟不太会哄小孩儿,他单手抱着许五,另一只手轻拍许五的脊背,掌下半分肉都没有。
言舟放缓语气继续问:“除了嘴巴,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许五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想到小孩儿就算真的有哪里疼,应该也不会全说,言舟的语气更软了,他开口哄人。
“他犯错就应该接受惩罚,等进了院长办公室,你先不要说话,好不好?”
许五再次抬头,揪着言舟衣服的手又用力了些,言舟以为他还是害怕,继续加快拍背的节奏,嘴里还在安抚。
“没事了,不怕,有我在。”
许五还是没有放手,眼睛一眨又一眨的,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言舟鼓励道。
“哥哥,我不怕了,你可以不拍了吗?”
言舟没听清,以为他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又要抱他又要拍他,心里想着软乎乎的,觉得这孩子让人懂事的心疼,他手不停反而是更加地卖力了:“没事。”
“哥哥,真的不用了。”许五斩荆截铁,像是要证明什么。
言舟顿了下,终于捕捉到某个称呼,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他试探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许五见他没拍便松了口气,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叫错了,小声回答:“哥哥。”
言舟已经忘了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在他那些日复一日的记忆里,仅有的能留下来的印象中,这并不是个很好的称呼,但许五嘴里的“哥哥”应该是个很好的称呼。
言舟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而许五察觉得到他终于不会再拍他了,这才放心地重新埋进言舟的胸口。
门被敲响,工作人员稍弯下腰,头贴着门,犹豫道:“院长,有位来观访的人员想要找您。”
门内没有立即发出声响,过了数秒,模糊的声音传出:“进来。”
工作人员后退几步将门打开,大半个身躯藏在门后。
门只开了半扇,室内的暖气便争先恐后地扑向言舟,空气里还夹杂着闷意。
言舟往上搂了下许五,他颔首说了声谢谢,便提步走进去。
刚踏进办公室,门随之关上,却难掩几分仓促。
言舟眉梢挑了下,余光扫过四周,他微抬眸直直地看过去。
座位上坐着一位女士,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她的背后是一扇被窗帘遮蔽的落地窗。大约是背靠山里的原因,光照并不是很充足,从窗帘缝隙漏出暗淡的树林。
正值正午,茂密树林隐约变得稀疏,黯然失色地压下来,透出死气败坏的冷意,连室内的暖气都撵不走。
院长身材矮小,室内暖气开得足,只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裙,脸上的皮肉耷拉而下,眼睛从细长的眼缝透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幽光。
“这位先生。”院长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沉在地下才见到光日般。她的目光先是扫过言舟怀里的许五,嘴角似乎往上扯了些,又粘腻腻地划过言舟,似笑非笑。
“有什么事吗?我们院里是不允许陌生人抱孩子的。你知道,这里的孩子都缺爱,你这样私自抱他会让他产生依赖。”
言舟对上她的眼睛,嗤笑一声:“你很关心他们?”
“这是我们的职责。”院长翘了个二郎腿,背靠在软椅上摊开手。
言舟走近几步,踩在厚重的毯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步步靠近,鞋踩在毯子上,被托着,心却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那为什么是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孩童霸凌,工作人员冷眼相待,助纣为虐,你这个院长尽了什么职?”
院长神色平淡,目光转而移向被衣服藏住的许五:“许五,好孩子,你来说说。”
言舟先一步沉声打断:“说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带头霸凌他?工作人员视若无睹?”
一个大人在争执的时候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入局,就是明摆的推脱。
“院里孩子众多,我们人员有限,不可避免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院长不为所动,哄诱道,“小五,你生活在院里这么久,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放任你不管?”
言舟按住许五蠢蠢欲动的头,轻拍了一下他屁股示意他不要乱动。
许五被打了下,整个人僵硬在原地,耳尖开始变红,接着是整张脸。
言舟胸口有力的心跳声占满耳朵,而头上方,是那位哥哥在为自己和那位谁都不敢惹的院长争论。
“人手不足不是放任伤害的借口。若是耳聋眼瞎管不了事,不如趁早卸任。”
“你这话什么意思?”院长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是,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的声音,偏偏底下的人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言舟语气冷硬,“这属于虐待孩童,我现在就带他去医院验伤。”言舟转身就走。
院长见言舟进来,身上穿得也不值钱,一看就是那种没读过书、早早就出来打工的人,没想到这人还知道去医院验伤,当即就慌了神追上去。
“先生!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大家都是为了孩子。”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院长起身过快,桌上的文件接二连三落在地上,她咬牙阻拦:“条件!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言舟嘴角微动,指尖点了点裹住许五的衣服:“你确定?”
院长闭了闭眼:“我确定。”
#
院长差人把涉事人员叫到办公室,便侧坐在软椅上,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言舟也没有看到人不待见他就离远些的自觉,他自顾自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将衣服扯开,露出许五的上半身。
许五很乖,除却刚才在两人争执的时候,被言舟提醒地打了下屁股后,他就不再做声。
言舟的视线落到许五躲闪的眼睛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言舟有些心虚。小孩儿该不会是因为被打了屁股,所以害羞得不说话了吧。
言舟按下那点难得的情绪,他问:“闷不闷?”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足,房间里密不透风,而外面的孩子却冷得鼻尖绯红一片,说话都不利索。
许五摇头,小孩儿脸上藏不住情绪,他下意识要扭头看院长,言舟却先一步卡住他的下颚,把他的视线移回来。
“还记得欺负你的人的样子和名字吗?”
许五眼睫毛轻颤,声音困在嗓子里,模模糊糊发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小孩儿还小,在孤儿院里生活了那么久,又是被欺负的对象,被欺负多了,给孤儿院大人说了也不管用,还是会继续被欺负,到现在估计也害怕说出口。
“没事,”言舟声音大了些,“记不得了也有监控,万一不行我们就找警察。”
院长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太大动干戈了,我们这儿有监控的。小五记不得了,没关系啊,直接调监控就好。”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反正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我就报警。”言舟抬眼截下院长的话,摆出一副不通世故的样子,“你不要再和我说了,说不成我就让警察来说说。”
“……”院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扯出个笑:“行。”
院长转身抓起电话便吼道:“快给我把那些孩子带过来!还有当时在场看管的人!”
“小孩儿,你记得吗?”言舟冲许五有些迷茫的眼睛眨眨眼,自顾自地说,“一共有五个男孩儿,还有两个大人。”
院长闭了闭眼,吊着半口气:“一共五个孩子,两个大人,一个不许少!”
电话重重挂断,院长扭过头要笑不笑地看向他:“先生,您满意了吗?”
“院长,你这火气有点大啊。”言舟顿了下,他继续说,“福利院院长都招这样的人来当?也不怕吓着孩子,影响孩子的成长。”
院长:“……”
敲门声响起,院长这次没让门外的人等待,她一把扯开门:“都给我进来,快点。”
孩子在言舟面前站成一排,后面一排是两个工作人员。言舟抬眼一扫,正好眼熟。
许五进了办公室就没再说话,他很抗拒进办公室。
院长粘腻的眼神会刮过他,脸上是似笑非笑,引导他说出自己被欺负的事实,那些欺负他的人的瞪视,看管阿姨晦暗却明显的警告。
许五总是会从那一张张脸上,窥探到他以后会更不好过,更加的难受的结局。
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否被欺负,不会在意欺负他的人有没有受到惩罚。他们在意的是麻烦被解决掉、没有麻烦,但许五在他们面前明显是制造麻烦的源头,而他似乎也的确很窝囊,像他们说的一样,连承认都不敢。
但这次却不一样,那位叫言舟的哥哥,让他可以躲在身后,甚至让他抛去自己窝囊的想法。好像他就是可以这样,可以就站在其他人身后,让人保护,而这并不是个不好的举动。
虽然那位哥哥打了自己的屁股,还是在其他人面前,但他对自己那么好了,好像也没什么。
许五自我安慰,但小孩子脸皮薄,耳尖不免泛红,头又往言舟怀里躲了躲。
言舟原本是虚搂着许五,见小孩儿往自己怀里躲,他以为是许五害怕这些人,原本冷淡的目光彻底冷下来。
言舟掠过眼前的两排人,他没有出声,而是看向院长。
“院长,来处理?”
院长:“……”
“院里的规矩我三令五申,结果你们还是照犯。”院长心里万分烦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她冲低头不语的几人厉声道,“给许五道歉!”
欺软怕硬无论是对小孩儿还是对大人都一样,他们敢在比自己弱小的个体面前无法无天,那也是狐假虎威,仗着当前没有人收拾他,但一旦追责起来,到底还是害怕,知道做错了没人担着,禁不住吓。
小虎连带着几个孩子被院长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打着颤,细碎的哽咽声冒出来。
言舟冷冷开口:“道歉就知道错了,不会再犯?”
“那您说怎么办?”
“小虎。”言舟没回答,直接叫人,“过来。”
小虎对上言舟的眼睛,瞳孔骤缩,慌忙后退,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袖子:“陈姨……”
“陈姨?”言舟意味不明道。
被揪住的人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抽走袖子。小虎手中一空,他还想扯其他人,却都自觉避开他,将他周围空出一块儿。
“害怕?”言舟轻笑,他招了招手,“怕什么,有许五那样害怕?别让我揪你过来。”
小虎嘴巴一撇,眼眶开始湿润流下来,希望其他人可以帮自己。
言舟皱眉,他最烦小孩儿哭了,哭唧唧的,没完没了。
“快点。”
小虎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还有几步路就被言舟直接拽到身前。
“为什么欺负他?说。”
“我、我不是,”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没用。为什么欺负他?三,二……”
“是阿姨们说的!”小虎脱口而出,“说许五要被领养了,以后会过得很好,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欺负我们。但他最后还是没有人领养……”
“院长?”言舟对上院长。
院长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辩解道:“是她们嘴碎说闲话,我这就处理。”院长瞪了他们一眼。
“领养程序,而且这种未定的消息……”言舟没说全,但谁都懂,他悠悠道:“这是严重失职吧。”
院长硬着头皮说:“我们院里不会留下。”
“院长!是……”
“住口,你们严重违反规定就应该开除。”院长一个刀眼压过去。
言舟追问:“许五要被领养的消息,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捕风捉影的闲话,凭什么闹得全院皆知?”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死寂。
一束目光怯生生地落到言舟的下颚,他若有所感地低下头,温声问:“怎么了?”
许五嘴唇发颤,不可置信和犹豫混在一起,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小声问:“我,我因为,我要被领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