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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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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的铁骑踏破白鹿山山门那天,是个大雾的清晨。
八百魔兵将这座小山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魔将骑在骨马上,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交出纯血,饶尔等不死。”
掌门端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没听见,”他说,“耳朵背。”
魔将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青云宗的援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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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山
那天清晨起了大雾。
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漫过山脚的石碑,漫过那条长满杂草的石板路,漫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把几间瓦房裹得严严实实。
伙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
江怜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往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楚萧真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师姐在灶台边搅粥,今天粥煮得稠,因为三师兄昨天又卖了两筐萝卜,换回来五斤米。
“雾真大,”二师姐说,“对面看不见人。”
江怜抬头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他又低下头,继续烧火。
突然,他的手顿了一下。
楚萧真的斧头也停了。
二师姐的锅铲悬在半空。
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外面。
雾里传来声音。
很沉,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踩踏地面。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楚萧真站起来,走到门口。
雾里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一个影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
马蹄声停了。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交出纯血,饶尔等不死。”
江怜的脸色白了。
他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大师兄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二师姐抄起锅铲,护在伙房门口。三师兄拿着扁担,四师兄握着一根木棍,五师弟王小二举着扫帚,六师弟沈飞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脸色发白。
掌门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
他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盛的热粥,还冒着热气。
雾里,一匹骨马缓缓走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黑甲的男人,脸色青白,眼眶深陷,瞳孔里泛着幽绿的光。他的身后,黑压压的魔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几间瓦房围得水泄不通。
魔将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伙房门口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年身上。
他的嘴角弯了弯。
“找着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魔兵齐刷刷踏前一步。
大师兄握紧铁剑,手心全是汗。二师姐的锅铲举得更高了。三师兄的扁担在抖。四师兄的木棍攥得指节发白。五师弟的扫帚横在身前。六师弟站到老槐树前面,挡着那只缩在窝里发抖的芦花鸡。
掌门喝了一口粥。
“没听见,”他说,“耳朵背。”
魔将的脸色变了。
那青白的脸泛起一层铁青,幽绿的瞳孔缩了缩。
“老东西,”他的声音更沉了,“你找死。”
他一挥手,魔兵蜂拥而上。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很多,踩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
魔将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雾里。
雾里又涌出一片影子。
这次是白色的。
白衣,白袍,白旗。旗上绣着青云纹,是青云宗的标志。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皮白净,眉头微皱。楚萧真认得那张脸——三个月前,青云宗山门前,就是他说的那句“回去种地吧”。
道人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魔兵,最后落在楚萧真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他?”
身后一个弟子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道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某种说不清的神色。
他没有看江怜。
他看着楚萧真。
楚萧真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那目光里是什么意思。
魔将开口了:“青云宗的,这里是我魔族的事,你们也要管?”
道人收回目光,看向魔将。
“白鹿山虽是小门小派,却在我青云宗的地界上,”他说,“魔族踏足此地,总得有个说法。”
魔将冷哼一声:“我找的是我魔族的人,跟你们仙门无关。”
“你魔族的人?”
道人看向江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纯血?”他挑了挑眉,“倒是难得。”
魔将一挥手:“少废话,人我带走,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你若拦我,便是与魔族为敌。”
道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不急,”他说,“在带走你的人之前,本座倒是有件事想问问清楚。”
他转向楚萧真。
“你,”他抬起下巴,指向那个站在伙房门口的少年,“叫什么?”
楚萧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师姐的锅铲往前一横,挡住道人的视线:“你问这个做什么?”
道人没理她,依旧看着楚萧真。
“三个月前,你在青云宗测灵石前,什么也没测出来,记得吗?”
楚萧真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萧真摇头。
道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也更冷。
“因为你不是测不出来,”他说,“你是测不出来哪一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楚萧真。
江怜手里的柴又掉了一根。
大师兄的铁剑垂下来。二师姐的锅铲停在半空。三师兄的扁担忘了抖。四师兄的木棍松开了一点。五师弟的扫帚歪了。六师弟从老槐树前回过头。
掌门端着粥碗,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道人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个月前,本座就觉得奇怪。测灵石测不出任何气息的人,要么是天生废体,要么——”他顿了顿,“是两股气息互相压制,谁也显不出来。”
他看着楚萧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复杂情绪。
“后来本座让人查了查你的来历。青山镇,十八年前被人捡到的弃婴。那一年,魔族和仙门在青山镇附近打过一仗,死伤无数。那一战之后,有一男一女失踪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雾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道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男的叫楚渊,是魔族的少主。女的叫云素素,是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他看着楚萧真腰间的香囊,看着那个褪了色的布包,看着里面那半块玉佩。
“那块玉佩,本来是完整的一块。是楚渊送给云素素的定情信物。后来他们私奔了,青云宗和魔族都在找他们。找到的时候,只剩那半块。”
他顿了顿。
“还有刚出生的一个孩子。”
楚萧真站在原地。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香囊上,隔着那层褪了色的布料,感受着那半块玉佩的轮廓。
温热的。
和三个月前那个白衣人说的一样。
道人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来:
“你爹是魔族的少主,你娘是青云宗的叛徒。你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仙不仙,魔不魔。测灵石测不出你,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怪胎。”
怪胎。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砸得院子里一片死寂。
魔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像生锈的铁器在刮擦,刺耳得很。
“有意思,”他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纯血要带走,这个怪胎也带走。魔族和仙族生出来的东西,倒是少见得很。”
他一挥手,魔兵齐刷刷踏前一步。
青云宗的弟子没有动。
道人也站在原处,没有拦,也没有让。
他看着楚萧真,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青云宗不管这事,”他说,“这是你们白鹿山和魔族的事。”
二师姐的锅铲猛地一挥:“放你娘的屁!刚才还说白鹿山在你们地界上,现在又说不管?”
道人没理她。
他转身,带着青云宗的弟子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魔将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识相。”
他再次挥手,魔兵蜂拥而上。
大师兄握紧铁剑,冲上去。
他的剑还没落下,就被一个魔兵一拳打飞出去,撞在老槐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二师姐的锅铲劈在一个魔兵头上,锅铲断了,那个魔兵的脑袋却纹丝不动。他一巴掌扇过来,二师姐飞出去,砸在灶台上,把锅撞翻了。
三师兄的扁担断了。四师兄的木棍折了。五师弟的扫帚散了架。六师弟挡在芦花鸡前面,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到一边。
楚萧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大师兄倒在树下,嘴里往外冒血。看见二师姐趴在灶台上,动不了。看见三师兄捂着胳膊,脸白得像纸。看见四师兄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看见五师弟和六师弟被人踩在脚下。
看见江怜冲到他前面,张开手臂,挡在他和那些魔兵之间。
“别动他!”江怜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们要的是我,我跟你们走!”
魔将骑在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急,”他说,“两个都要带走。”
他一挥手,两个魔兵冲上去,抓住江怜的胳膊。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从伙房里冲出来。
那白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两个抓着江怜的魔兵已经飞出去了,撞在后面的魔兵身上,倒了一片。
楚萧真站在江怜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是刚才从柴房里拿的,剑身上还带着炼器炉里的余温,泛着莹白的光。那是他前天晚上刚炼成的四阶法器,本来是想送给大师兄的,还没来得及给。
魔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上。”
更多的魔兵涌上来。
楚萧真一剑劈下去,白光闪过,三个魔兵倒飞出去。再一剑,又是三个。他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影子,每一剑落下,就有魔兵倒下。
但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魔兵。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他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一个魔兵从他背后冲上来,一刀劈在他后背上。
血溅出来。
楚萧真踉跄了一步,没有回头,反手一剑把那个魔兵刺穿。
更多的刀落在他身上。
肩膀,后背,手臂,腿。
血染红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一滴滴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还在挥剑。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只知道面前的人好像永远砍不完。
身后传来江怜的喊声:“师兄!师兄!别打了!我跟他们走!”
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一停,江怜就会被带走。
又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他的剑垂下来。
再一刀,砍在他腿上。
他单膝跪下去。
魔将骑着骨马,缓缓走到他面前。
“有点骨气,”他说,“可惜是个怪胎。”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着一团幽绿的光,朝楚萧真头顶拍下去——
“住手。”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很淡,很轻,像是平日里坐在门槛上喝粥时说的话。
魔将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转过头。
掌门站在那间瓦房的门口。
他的粥碗已经放下了。
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道袍上打着补丁,头发白得像雪,背佝偻着,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
他就这么走过来,穿过那些魔兵,走到楚萧真面前。
魔将的眉头皱起来:“老东西,你找死?”
掌门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楚萧真,看着那一身的血,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他叹了口气。
“劈柴劈得不错,”他说,“就是打架还差了点。”
楚萧真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掌门抬起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起来吧。”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骑在骨马上的魔将。
他的背还是佝偻着,他的头发还是白得像雪,他的道袍上还是打着那些补丁。
但他站在那里,魔将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青白的脸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
“你……你是……”
掌门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轻轻一挥。
魔将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八百魔兵,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雾气翻涌。
掌门站在那一片倒下的魔兵中间,看着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魔将。
“回去告诉你们魔尊,”他说,“白鹿山虽然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魔将的脸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爬起来就跑。
剩下的魔兵也跟着跑。
雾气里,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退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血还在流。
楚萧真跪在地上,看着掌门的背影。
掌门的背还是佝偻着。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门槛边,端起那只还没来得及喝的粥碗。
粥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
“看什么看,”他说,“该治伤的治伤,该烧火的烧火。”
二师姐从灶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看大师兄。三师兄捂着胳膊,去扶四师兄。五师弟和六师弟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楚萧真。
江怜冲过来,一把扶住楚萧真。
“师兄!师兄!”
楚萧真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血。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