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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炉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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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来白鹿山的第三个月,终于暴露了。
那天下山卖菜的三师兄带回一个消息:魔族在找一个人,悬赏很高,据说是个纯血少年。
整个门派都看向正在伙房烧火的江怜。
江怜低着头,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掌门喝了一口粥,说:“看什么看,吃饭。”
当天夜里,江怜不见了。
楚萧真找了很久,最后在后山的断崖边找到他。
江怜坐在崖边,腿悬在外面,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师兄,”他说,“我是纯血。”
楚萧真在他身边坐下。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楚萧真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刚炼成的五阶法器,巴掌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泛着温润的光。
“给你的,”楚萧真说,“防身用。”
江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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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
江怜来白鹿山的第三个月,山里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落在歪脖子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芦花鸡的窝棚顶上,落在掌门每天坐着晒太阳的门槛上。
掌门不晒太阳了,改坐在屋里烤火。伙房的柴火消耗得比平时快,楚萧真每天要多劈两捆。
江怜负责烧火。
他烧火很认真,坐在灶膛前,一根一根往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映得有了几分血色。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和三个月前比,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安静。
二师姐做饭的时候,会顺便多煮一碗粥给他。三师兄下山卖菜回来,偶尔会给他带一块饴糖。四师兄的芦花鸡下了蛋,照例是大家一起吃,但蛋黄那部分会特意留给年纪小的——王小二和沈飞一人一半,江怜也有一半。
没人问过他的来历。
就像当初没人问楚萧真一样。
那天是个晴天。
雪停了两天,太阳出来,晒得屋顶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掌门又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还是那只粗瓷碗,碗里是二师姐煮的粥——今天煮得稠了一点,因为三师兄昨天卖菜回来,多带了二斤米。
三师兄坐在院子里,正在数钱。
他每次卖完菜回来都要数钱,其实也没什么好数的,就那么几个铜板,数来数去也变不成银子。但他喜欢数,说数钱的时候心里踏实。
今天数着数着,他的手突然停了。
“对了,”他抬起头,“我在山下听说个事儿。”
大师兄在另一边劈柴——楚萧真今天教他怎么劈省力,他正在练习——闻言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魔族在找一个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二师姐的锅铲停了一下,四师兄喂鸡的手顿住了,五师弟王小二的扫帚悬在半空,六师弟沈飞从老槐树下睁开眼。
掌门喝粥的动作没停,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三师兄继续说:“悬赏很高,据说是个纯血少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慢慢转过头,看向伙房的方向。
伙房里,江怜正坐在灶膛前烧火。
他低着头,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
又塞了一根柴。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楚萧真站在伙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斧头。
他看着江怜,江怜没有看他。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掌门把碗从嘴边拿开,看了众人一眼。
“看什么看,”他说,“吃饭。”
没人动。
掌门又说了一遍:“吃饭。”
二师姐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继续炒菜。大师兄低头继续劈柴。四师兄继续喂鸡。五师弟继续扫地。六师弟继续闭眼打坐。
三师兄把钱收起来,拍了拍手,进屋盛粥去了。
院子里重新有了声响。
伙房里,江怜依旧在烧火。
楚萧真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把斧头放在一边。
江怜没看他,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
“师兄,”他说,“你信吗?”
楚萧真看着他的侧脸。
“信什么?”
“纯血。”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纯血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是谁。”
江怜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你是烧火的江怜。”楚萧真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往灶膛里塞柴,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二师姐炒咸了你不说话,炒淡了你也不说话,给什么吃什么。四师兄的芦花鸡下蛋那天你笑了,笑得很好看。”
江怜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那张脸,那三个月前惨白得像纸、如今有了几分血色的脸。
“我知道你是谁。”楚萧真又说了一遍。
江怜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楚萧真睡得不沉。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还是坐起来,披上衣服,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他推开门。
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照在芦花鸡的窝棚顶上。
伙房的门开着。
灶膛里没有火光,黑漆漆的。
江怜睡觉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楚萧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山走。
他不知道江怜会不会在那里,只是想去看看。
后山是白鹿山最高的地方,其实也没多高,就是个小土坡的顶。站在上面能看见山下的村子,能看见更远处青云宗若隐若现的山门,能看见一片又一片连绵起伏的山。
月光下的山野很静。
楚萧真踩着薄薄的雪,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断崖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江怜。
江怜坐在崖边,两条腿悬在外面,下面是黑漆漆的山谷。他抱着膝盖,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楚萧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江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师兄。”他说。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楚萧真说,“来看看。”
江怜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那边的天,看着天上那轮不圆不扁的月亮。
过了很久,江怜开口。
“师兄,我是纯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萧真没有回答。
江怜继续说:“我爹是魔族的王,我娘是他的第七个妾。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不喜欢我,因为我是纯血,但太弱了。”
他看着远方,眼睛黑得像那夜的井。
“他嫌我丢人。魔族的纯血应该很强,一出生就该有练气期的修为,可我没有。我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会说话,八岁才开始修炼,练了七年,还是练气一层。”
“族里的人叫我废物。说我是纯血的耻辱。”
“我娘临死前给我取名叫江怜,可怜见的怜。她可能早就知道我会是这副样子。”
楚萧真听着,没有说话。
江怜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那天从家里跑出来,是因为他们要把我送人。魔族要和鬼道联姻,需要一个纯血少年当质子,他们挑中了我。”
“我不想去,就跑出来了。”
“跑了三天三夜,摔了好多次,最后晕在山脚下,被掌门捡回来了。”
他说完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角。
楚萧真依旧没有说话。
江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
“师兄,你不怕吗?”
楚萧真和他对视。
月光照在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他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害怕,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江怜面前。
那是一枚法器。
巴掌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通体泛着温润的光。那光不是月光,是法器自身的光,柔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暖阳。
江怜愣住了。
他见过法器。魔族有的是法器,比他见过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多。他爹的宝库里堆满了法器,一阶到九阶,什么都有。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法器。
不是因为它是五阶。
五阶法器在魔族不算什么,比他爹宝库里那些七八九阶的差远了。
是因为……
“这是你炼的?”他问。
楚萧真点头。
“这几天晚上炼的,”他说,“炼废了三炉,总算成了。”
江怜看着那枚叶子法器,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楚萧真在炼器。
这三个月,楚萧真除了劈柴,晚上还多了一件事——炼器。掌门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破旧的炼器炉,放在伙房后面的柴房里,说闲着也是闲着,让楚萧真试试。
楚萧真试了。
他没有师父教,只有一本掌门从箱底翻出来的破书,书页都发黄了,上面画着一些模糊的图样。他就照着那本书,一炉一炉地炼,一炉一炉地废。
二师姐做饭的时候,经常能闻到从柴房飘出来的焦糊味。
“又废了?”她问。
“嗯。”楚萧真回答。
“下次说不定能成。”
“嗯。”
就这么炼了三个月。
三个月,从一阶炼到二阶,从二阶炼到三阶,从三阶炼到四阶。
前天晚上,他炼成了第一件四阶法器,是一枚指环,送给了二师姐,谢谢她每天多盛的那半碗粥。
昨天晚上,他又炼成了一枚四阶法器,是一把小剑,送给了大师兄,谢谢他教他怎么劈柴省力。
江怜以为就这样了。
四阶法器,已经很了不起了。白鹿山建派以来,从没有人炼出过四阶法器。
可他没想到,楚萧真炼出了五阶。
而且是给他的。
“师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萧真把那枚叶子法器塞进他手里。
“防身用,”他说,“以后要是再有人追你,你就用它。”
江怜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
温热的。
是楚萧真的体温。
他握着那枚叶子,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萧真。
“师兄,”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是纯血吗?”
楚萧真看着远方。
“不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弱吗?”
“不问。”
“你不问我……会不会害你们吗?”
楚萧真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平静,还是那么淡淡的。
“你烧火很好,”他说,“火候掌握得比我好。二师姐说你烧的火炒出来的菜都比以前香了。”
江怜愣住了。
楚萧真继续说:“四师兄的芦花鸡以前只下一个蛋,你来了之后下了两个。三师兄说你烧火的时候脸上有光,看着就暖和。五师弟说你扫院子的时候帮他捡过扫帚,六师弟说你给他递过水。”
他顿了顿。
“你叫什么?”
江怜张了张嘴:“江怜。”
“你来多久了?”
“三个月。”
“你做了什么?”
江怜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萧真替他说了。
“你烧了三个月的火。”他说,“你让二师姐的菜变香了,让芦花鸡多下了一个蛋,让三师兄觉得暖和,帮五师弟捡过扫帚,给六师弟递过水。”
他看着江怜。
“你是烧火的江怜,”他说,“不是魔族的纯血。”
江怜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那枚叶子法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角。
远处,山下的村子里隐约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江怜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萧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回去吧,”他说,“快该烧火了。”
江怜跟着站起来,把那枚叶子法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江怜突然停下来。
“师兄。”
楚萧真回头。
月光照在江怜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但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
楚萧真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不用谢,”他说,“回去烧火。”
江怜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
那是他这三个月的第一个笑。
伙房里,灶膛还黑着。
江怜蹲下去,往里面塞了一把干柴,又塞了一把引火的茅草。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叶子法器,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贴在胸口的口袋扣好。
火折子一吹,灶膛里亮起来。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楚萧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灶膛前烧火的背影。
火光忽明忽暗,照在那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也蹲下去,在江怜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外面,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