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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来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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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
那天楚萧真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怜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二师姐在炒菜,三师兄在浇菜地,四师兄抱着芦花鸡晒太阳,五师弟拿着扫帚扫地,六师弟终于引气入体成功,正兴奋地坐在老槐树下打坐。
掌门坐在门槛上喝粥。
一切和从前一样。
然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楚萧真的斧头停下来。江怜的手顿住。二师姐的锅铲悬在半空。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山道。
山道上涌出无数人影。
白衣白袍,各色旗子——青云宗的,青山派的,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门派。黑压压一片,把整个白鹿山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熟人。
那个执事长老。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目光最后落在楚萧真身上。
“叛徒,”他说,“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
楚萧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执事长老身后,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白衣白发。
白无垢。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萧真,目光平静。
“又见面了。”他说。
楚萧真的手按在腰间——那里空空的,那把“恨”还插在魔族城门口,他没有带回来。
江怜站起来,挡在楚萧真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尖利。
执事长老看了他一眼。
“魔族余孽,”他说,“今天一并收拾了。”
他一挥手,仙门弟子蜂拥而上。
大师兄提着铁剑冲上去,被一剑刺穿肩膀,倒在血泊里。二师姐的锅铲劈在一个弟子头上,锅铲断了,那人一剑刺在她腿上,她跪下去。三师兄的扁担断了,被人踩在脚下。四师兄抱着芦花鸡,被一把推开,鸡飞出去,落在地上,不动了。五师弟的扫帚散了架,被人一脚踢开。六师弟刚站起来,就被按在地上。
楚萧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和那天魔兵围山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掌门出手。
掌门端着粥碗,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满地的血,看着他的弟子们倒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
“二十年没动手了,”他说,“今天活动活动。”
他把粥碗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他的气息变了。
那个佝偻的身形突然挺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清明。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执事长老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
掌门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手,准备挥出去——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白无垢。
他站在掌门面前,和他对视。
“青玄,”他说,“二十年了。”
掌门看着他。
“白无垢,”他说,“你还活着。”
白无垢笑了一下。
“活着,”他说,“等你。”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他说,“我不管。但这些孩子,你不能动。”
白无垢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能。”他说,“但我身后这些人,不归我管。”
他侧身让开。
掌门看着那些仙门弟子,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知道白无垢说的是真的。
他一个人,可以杀光这些人。
但杀了之后呢?
仙门百家会来更多的人。一次一次,直到白鹿山化为灰烬。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楚萧真。
楚萧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掌门开口。
“小子,”他说,“你怕吗?”
楚萧真摇头。
掌门笑了一下。
“好。”他说。
他走回门槛边,端起那只粥碗。
粥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
“那就打吧。”他说。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过身。
那个佝偻的老人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气息恐怖的高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仙门弟子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走一步。
又退一步。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楚萧真面前。
“小子,”他说,“看好了。”
他抬起手。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一柄剑从他背后刺进来,贯穿胸口。
剑尖从前面露出来,滴着血。
掌门低头看着那截剑尖,愣住。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白无垢。
他握着剑,看着掌门的眼睛。
“青玄,”他说,“这一剑,欠你二十年了。”
掌门看着他。
“你……”
白无垢抽出剑。
掌门倒下去。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掌门!”
二师姐尖叫着扑过来。大师兄挣扎着爬过来。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全都冲过来。
楚萧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掌门倒在那里,看着血越流越多,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想起第一天来白鹿山的时候,掌门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看了他一眼,说:“伙房正缺个劈柴的,留下吧。”
想起那些日子,掌门每天坐在门槛上喝粥,偶尔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
想起那天魔兵围山,掌门走出来,轻轻一挥,八百魔兵倒了一片。
想起那天他伤好了,走出房门,掌门把粥碗递给他,说:“喝口粥。”
那个总是端着粥碗的老人,现在倒在血泊里。
一动不动。
楚萧真慢慢转过头,看向白无垢。
白无垢也看着他。
他的剑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你娘欠我的,”他说,“你师父替她还了。”
他看着楚萧真。
“现在,轮到你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白无垢面前。
他没有武器。
但他有拳头。
他一拳砸在白无垢脸上。
白无垢没有躲,生生挨了这一拳。
他退了一步,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楚萧真。
“不够。”他说。
楚萧真又一拳。
又一拳。
又一拳。
白无垢没有还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楚萧真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身上。
周围的仙门弟子看着,没有人动。
执事长老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也没有动。
楚萧真不知道打了多少拳。
他的拳头破了,血糊在上面,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白无垢的。
白无垢终于开口。
“打够了吗?”
楚萧真停下手。
他看着白无垢,看着那张被他打得血肉模糊的脸。
白无垢也看着他。
“你娘当年,也打过我。”他说,“也是这样,一拳一拳。”
他看着楚萧真。
“你比她狠。”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
白无垢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今天不杀你们,”他说,“但明天,后天,大后天——仙门百家会一直来。直到你们死。”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楚萧真一眼。
“你那个弟弟,”他说,“最好送走。留在这里,只会一起死。”
他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仙门弟子跟着退去,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的声音。
还有哭声。
二师姐跪在掌门身边,哭得浑身发抖。大师兄捂着肩膀,眼泪流下来。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围成一圈,谁也说不出话。
江怜站在楚萧真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师兄……”
楚萧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掌门。
看着那个总是端着粥碗的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把掌门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
看着江怜。
他开口。
“埋了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那天他说“回去种地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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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把掌门埋在后山的断崖边上。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包。
月亮很圆。
楚萧真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江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怜开口。
“师兄,我们怎么办?”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小土包,看着月光照在上面。
然后他开口。
“走。”
江怜愣了一下。
“走?去哪?”
楚萧真看着他。
“魔族。”
江怜愣住了。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
楚萧真打断他。
“留在这里,只会一起死。”他说,“去魔族,才能活。”
他看着江怜。
“才能报仇。”
江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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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楚萧真什么都没带,江怜还是那个小包袱。
二师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大师兄捂着伤口,站在那里。
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都站在院子里。
谁也没说话。
楚萧真看着他们。
“你们呢?”他问。
二师姐摇了摇头。
“我们不走,”她说,“这里是白鹿山。”
楚萧真看着她。
“他们会来的。”
二师姐点头。
“知道。”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在每个人面前站了一下。
没有拥抱,没有话。
只是看着。
看完最后一个,他转身往外走。
江怜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
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他开口。
“活着。”他说。
二师姐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也是。”她说。
楚萧真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怜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越走越远。
走到山脚下,江怜回头。
那座矮山还在那里。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那里。
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小小的,看不清脸。
他转过头,跟上楚萧真。
“师兄,”他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江怜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
被风吹散了。
但江怜听见了。
他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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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