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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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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楚萧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
和断崖边上那晚一样圆。
明天一早,大军就要出发。
他已经准备好了。
修为——结丹后期。半年时间,从炼气期跨到结丹后期,快得让所有人震惊。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者说,这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但楚萧真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恨。
每次想起那些嘲笑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怪胎”“孽种”的声音,他的修为就涨一点。
恨是最好的养料。
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那两块玉佩还在。
他想起白衣人说的那些话。
“你娘是我师妹,我喜欢她。”
“她不喜欢我,喜欢你爹。”
“她只是爱错了人。”
爱错了人。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他的手指攥紧。
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师兄。”
是江怜。
江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要走?”他问。
楚萧真点头。
江怜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一起去吗?”
楚萧真转头看他。
江怜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留在这里。”楚萧真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楚萧真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我。打完仗,我回来接你。”
江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师兄,你会回来的,对吗?”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这双眼睛看着他,问“你是魔族吗”。
想起这双眼睛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想起这双眼睛在断崖边上,流着泪看他。
他伸手,在江怜头顶拍了一下。
“会。”他说。
江怜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楚萧真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江怜开口。
“师兄,那个白衣人……”
楚萧真的身体僵了一下。
江怜继续说:“我听说了一些事。当年出卖你爹娘的,就是他。”
楚萧真没有说话。
江怜看着他。
“你要杀他吗?”
楚萧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嗯。”
江怜点点头。
他没有说“别杀”,也没有说“我帮你”。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叶子法器,塞进楚萧真手里。
“这个你带着。”他说,“防身用。”
楚萧真低头看着那枚叶子法器。
那是他亲手炼的,送给江怜的。
现在又回到他手里。
他握紧。
“好。”
江怜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眼睛弯弯的。
“师兄,活着回来。”他说。
他转身,走出门。
楚萧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法器。
然后他收起来,贴身放着。
和那两块玉佩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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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出发了。
黑色的洪流从城门涌出,向西而去。
青云宗在西边。
楚萧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魔兵,刀枪如林,旗帜蔽日。
他穿着黑色的战甲,腰上挂着剑。那把剑是他自己炼的,五阶法器,剑身漆黑,泛着幽冷的光。
他给剑取了个名字。
叫“恨”。
大军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青云宗山脚下。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三丈高的试心石,直通云霄的登云阶,泛着光的仙门。
但这一次,楚萧真不是来拜师的。
他是来杀人的。
魔将开始布阵。魔兵开始列队。攻城的器械被推上来,对准了山门。
楚萧真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抬头看着那座山门,看着那些他曾经跪拜过的台阶。
他想起了那天,他光着脚,一级一级往上走。
脚底的血泡,渗出的血。
想起了那句“回去种地吧”。
想起了那些嘲笑的目光。
他的手握紧了剑。
山门里传来一阵骚动。
仙门的人发现了。
很快,山门大开,无数仙门弟子涌出来。白衣白袍,剑光闪闪。
青云宗的,还有附近几个门派的。
他们站在山门前,和魔兵对峙。
领头的,是那个执事长老。
他看见楚萧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你?”
楚萧真看着他。
“是我。”
执事长老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叛徒,”他说,“你果然投靠了魔族。”
楚萧真没说话。
执事长老继续说:“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离开。怪胎就是怪胎,养不熟的狼崽子。”
楚萧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看着执事长老身后,看着那些不断涌出来的仙门弟子。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的人。
一个叫白无垢的人。
执事长老还在说话:“你以为带着这些人就能攻下青云宗?做梦!太上长老已经出关,你们这些邪魔外道——”
楚萧真开口了。
“他在哪?”
执事长老愣了一下。
“谁?”
楚萧真看着他。
“白无垢。”
执事长老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楚萧真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执事长老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执事长老身后。
那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白衣白发,面容清癯。
白无垢。
他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楚萧真。
目光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来了。”他说。
楚萧真握紧剑。
“我来了。”
两人对视。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魔兵停了。仙门弟子停了。连风都停了。
白无垢看着他。
“你知道了?”
楚萧真点头。
“知道多少?”
“全部。”
白无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从前一样。
“那就动手吧。”他说。
楚萧真拔剑。
剑光一闪,他已经到了白无垢面前。
恨剑刺出——
白无垢没有躲。
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
楚萧真看着他。
“为什么不躲?”
白无垢看着他。
“躲什么?”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楚萧真握着剑,手在抖。
白无垢看着他的眼睛。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尤其是眼睛。”
楚萧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白无垢继续说:“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
“我说,因为我爱你。”
楚萧真的剑往前送了一寸。
血从白无垢的脖子上渗出来。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楚萧真。
“你动手吧,”他说,“我欠她的。”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想起他救自己的那两次。
想起他说“你娘是我师妹”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时,眼睛里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
剑在抖。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
仙门弟子,魔兵,将领。
都在等。
等那一剑落下。
楚萧真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怜说的那句话。
“师兄,活着回来。”
他想起白鹿山那些人。
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掌门。
他们还在等他。
等他回去劈柴。
等江怜回去烧火。
他睁开眼睛。
看着白无垢。
“我不杀你。”他说。
白无垢愣住了。
楚萧真收回剑。
“你救过我两次,”他说,“我饶你一次。”
他看着白无垢。
“还有一次。下次见面,我会杀你。”
他转身,往魔兵阵营走。
身后,白无垢的声音响起。
“你和你娘一样,”他说,“心太软。”
楚萧真没有回头。
他走回队伍里,翻身上马。
魔将看着他。
“不打?”
楚萧真摇头。
“回去。”他说。
魔将愣了一下。
“可是——”
“我说回去。”
魔将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闭上了嘴。
他挥了挥手。
大军开始撤退。
仙门弟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色的潮水退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无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的脖子上还有血,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
“傻孩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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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骑着马,走在队伍里。
他握着那枚叶子法器,握了一路。
回到魔族王城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
江怜站在城门口等他。
看见他,江怜跑过来。
“师兄!”
他跑近,看着楚萧真的脸。
“你没事吧?”
楚萧真摇头。
江怜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楚萧真手里的叶子法器。
他愣了一下。
“你没用?”
楚萧真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法器。
“没用。”他说。
他把叶子法器还给江怜。
“收好。”他说。
江怜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楚萧真。
“师兄,你怎么了?”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他说:“我想回去。”
江怜愣了一下。
“回哪?”
楚萧真看着他。
“白鹿山。”
江怜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暗下去。
“可是……他们不会让我们走吧?”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会让他们放的。”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江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追上去。
“师兄,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座黑色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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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楚萧真去找了那个“大伯”。
“大伯”坐在大殿里,正在喝茶。
看见楚萧真,他抬起头。
“听说你没动手?”他说。
楚萧真点头。
“大伯”看着他。
“为什么?”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他救过我。”他说。
“大伯”喝了一口茶。
“就因为这个?”
楚萧真没有说话。
“大伯”放下茶杯。
“你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吗?”
楚萧真点头。
“知道。”
“那你还饶他?”
楚萧真看着“大伯”。
“我饶他一次,”他说,“下次见,杀他。”
“大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你爹还难懂。”
他站起来,走到楚萧真面前。
“你想回白鹿山?”
楚萧真点头。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楚萧真看着他。
“知道。”
“大伯”等了一会儿。
“说说看。”
楚萧真说:“意味着我不是魔族的人。意味着我不会为魔族效力。意味着我随时可能倒向仙门。”
他看着“大伯”。
“但我会回来的。需要我的时候。”
“大伯”看着他。
“凭什么信你?”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两块玉佩。
拼在一起的,完整的玉佩。
他放在桌上。
“这是我爹留给我娘的,”他说,“也是我娘留给我的。”
他看着“大伯”。
“我押在这儿。”
“大伯”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走吧。”他说。
楚萧真愣了一下。
“大伯”转身,走回座位上。
“你爹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他说,“他押了东西,然后走了。后来他回来了。”
他看着楚萧真。
“你会回来的。”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江怜跟我一起走。”他说。
“大伯”头也不抬。
“知道。”
楚萧真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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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萧真和江怜站在城门口。
城门的禁制已经解了。
江怜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二师姐给他缝的那件新衣服,装着三师兄的萝卜种子,装着四师兄从芦花鸡脖子上解下来的红绳,装着五师弟新扎的小扫帚,装着六师弟给的一块老槐树下的石头。
还有那枚叶子法器,贴身放着。
楚萧真什么都没带。
只有那把剑。
“恨”。
但他们走出城门的时候,他把剑插在城门外的地上。
江怜愣了一下。
“师兄?”
楚萧真看着那把剑。
“留给他们的。”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
江怜看着那把剑,又看看楚萧真的背影。
然后他追上去。
“师兄,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江怜问:“师兄,我们回白鹿山?”
楚萧真点头。
“然后呢?”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他说:“劈柴。”
江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烧火。”
楚萧真的嘴角动了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山道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白鹿山的那座矮山,已经能看见了。
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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