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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死天才 那一年他二 ...

  •   晴空碧洗,塞纳河水沉静,望到一面天。河畔垂柳拂绿漪,风吹则游绿。这是一幅画。

      “你画得真好看呀。”诺亚说。

      面对陌生的大人,小拉斐尔·特纳抱紧了画板。

      “别怕,我没有恶意。你的画风很独特,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的大画家。”诺亚笑,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糖递过去。

      “士力……架。”拉斐尔嘀咕着,用手把花哨的糖捏住了瞧。陌生的牌子,包装纸和寻常蜡纸不一样,捻起来脆亮。

      “滴滴滴——”

      一把捂住了手表,诺亚慌道:“先走了,有缘再见!”孩子回过头来,只望到青年渐远渐小的背影,翻过了坡不见了。小小糖果还躺在手心,包装纸上密密的小字:

      生产日期:2039年7月3日

      “鲍尔先生,我回来了!”诺亚急匆匆上了坡。等着他的,是一个油头大肚的中年男人,把西装撑得圆鼓,吸了口手中的烟斗,瓮声说:

      “第一步——夸他了吗?”

      “夸了,他画得真的很好!真不愧是马丁先生的……”

      “规矩!任务!”鲍尔呵斥,“诺亚·阿尔诺!”

      “到!”诺亚挺直身子,一连串地说起:“一、完全融入进时代,严禁暴露时空猎人身份;二、严守主顾立场,严禁对目标移情……”

      有行人闻声侧目,鲍尔气得大喊:“还不快闭嘴!”

      “是!”

      烟斗被鲍尔抽出浓雾,熏得他直皱眉头,骂骂咧咧:“要不是你的家族拜托我,像你这种毛头小子……*的。”诺亚顶着骂,赔笑:

      “先生,之后我该做什么呢?”

      “用不到你,”鲍尔说,“我会出面买下他的画,让他这个穷孩子早早就赚钱养家。”

      “这不是在鼓励他吗?可马丁先生的旨意是除掉这个对手。”

      “学着点!这叫利诱:本来是为了热爱而画,却早早就要靠这来赚钱养家……”鲍尔吐出烟圈,哼笑道:

      “为了钱,只能用庸俗的画法,我看他还怎么发展画风。”

      “原来如此。”

      拉斐尔家住塞纳河北岸的农村,母亲、他,在小土屋里过穷日子。屋后的黄土里躺着父亲。全家最亮丽的颜色,是母亲省吃俭用买来的锡管颜料,被拉斐尔灰扑扑的小手抓着,涂成一幅外人望见的画,而妈妈望见孩子的笑脸。

      “抱歉,我不打算让他这么早就赚钱。画画是他唯一快乐的事了。”母亲说。

      “夫人,价格不是问题!”鲍尔说。

      “抱歉……”

      漏风的木门合紧了。

      “该死的!”走到了村口,鲍尔愤愤道,“这护崽子的母猫!”他掏出怀表,表盘是晶体管屏幕,上下滑动间,大画家拉斐尔·特纳的生平资料尽显。

      “不过不用担心,这母猫三年后就会死于肺痨。到那时,特纳会被亲戚送去城里当学徒,到那时……呵。”

      “先生,我该怎么做?”

      “抓紧我的手,我们要去八年后了。”

      …………

      “拉斐尔,你要进奥古斯特学画画了吗?”

      “……嗯。”

      黄昏的太阳把两道人影扯得很长。街头半壁是影。两个年轻人只是走着。

      “我早就知道你可以!你会去巴黎对吗?你去过巴黎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给我寄巴黎的明信片吧!”

      奥古斯特学院是艺术界独树一帜的存在,譬如它那源自王室的历史,在国王已死的今天,从古典主义的高大门柱间穿行而过的是富裕乖张的艺术家们——乐于自诩为“奥古斯特人”的一群人。

      奖学金负担了拉斐尔的学费,但他的穿着、所住的地下室和似有若无的酸味,都让他有别于寻常奥古斯特人。还有他那画风,不是严谨扎实的造型,而是介于有定与无定间的一种模糊的印象、情绪的情景,让人的心感受得出,眼却不太想承认,评论家们的嘴只是批判。——总之,没有市场。

      拉斐尔贫穷,却不感到自身的匮乏,因其精神受了艺术的滋养。他把巴黎行写成信寄回老家的小城,却得知好友患了重病,没有钱,或许会死在明天。

      这时,有画商找上他,开价极高,要求只一条:保持原有的风格,不要看出一点造型。

      “他的画都被咱们买走了,就不会流入市场;没了这个契机,他也不会学到后来那种形神兼备的水平。行了,好好享受一下时代就收工回未来吧!”鲍尔闷声说,烟圈悠悠地飘高。他的画廊里摆满了没有定形的朦胧的画,都是拉斐尔·特纳的。

      诺亚举起一幅,瞧看着说:“风格已经初现端倪了。”

      大门开,风铃响。来的是拉斐尔。白衫脏似调色布,怀抱着一幅裱好的新画弓身进了屋,小声说:

      “鲍尔先生,这是之前许诺您的新画。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我……”声音高了些,“我之后不打算再卖画了。”

      “什么?为什么?”鲍尔说。

      “我……”拉斐尔的脸憋红了,说:“我不想骗您。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

      “什么?!”

      鲍尔的出价已经远高于市场。

      诺亚接过那一幅新画,一望就喜道:“你进步了。这一幅简直是形神兼备!”

      “什么?!!”

      鲍尔愤愤奔来,抢过画看时眼色乌青又红,连气都喘不平了,叼着烟斗牙关都在颤抖:“谁……是谁比我出价还高?”

      拉斐尔小小声说出个人名。听了这名字,诺亚和鲍尔都沉默了。

      那是拉斐尔·特纳此生最大的贵人,把他从人尘中捞出来,一手打造了这位名震当代的大画家的艺术赞助人。

      “是我的朋友意外认识了他,又把他介绍给了我。”拉斐尔说。

      鲍尔只是听着,没再说一句话,一次结清了账,就让诺亚把人送出去了。

      “呵呵,”关了门,鲍尔像醉了烟的老烟鬼呆笑着,“买画的钱全打水漂了,这狗小子得了钱,还进了步。我们什么也没改变。”

      “还是改变了的,”诺亚说,“他的朋友已经多活了一个月。”

      “多活一个月,还得死,就像特纳没找到的赞助人还是送上了门。我们什么也没改变!”鲍尔一摔烟斗,又叫又喊:

      “我们什么也没改变!!”

      “您先消消气,像拉斐尔这样的时代巨匠的命运的确不会被轻易改变……”

      话未完,迎头飞来一幅画,诺亚一躲间,鲍尔捡起另一幅边扔边骂:“那马丁先生要咱们还有什么用?!”

      鲍尔解了外套,重重地吁气,掏出怀表来回翻看。

      “只能用那招了,”他声气抖抖地说,“我们联系这个时代的马丁先生,告诉他未来和委托的事,让他协助咱们,也算是在帮他自己。”

      完全融入进时代,严禁暴露时空猎人身份。——这第一条禁令,此刻再不被提起。

      奥古斯特·马丁,出身艺术世家,从小师从宫廷画师,年轻轻轻也没展现出什么天赋,但胜在勤奋:勤奋作画,以及勤奋地铲除一切潜在对手,终得所获。2039年,年迈的奥古斯特·马丁享誉画坛,回首往昔,只有那一位“天才”在他这不缺喝彩与聚光灯的人生中沉默又扎眼,像他急于用色掩盖的画纸空白,像总是太晒又永挂高空的白太阳。求学时对他的示好和欺辱理都不理,到老了还要与他平分画坛秋色。——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回到过去,毁了这个该死的天才吧,但千万让他活着,活到我再找到平庸老去的他,”说着,病床里的奥古斯特·马丁哈哈笑了,那是他患绝症以来第一次往外喷气的笑。“为此,我愿将半个家族的财产尽赠予你。”

      这便是奥托·鲍尔与诺亚·阿尔诺此行的任务。

      奥古斯特·马丁如今二十三岁,年轻,勤奋,善妒。被拉斐尔拒绝了示好的他,在听说鲍尔的来意后,感激涕零:

      “不愧是我自己……你们简直是上帝派来的天使!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吧!爸妈在家只听我的话!”

      …………

      这是历史上的黄金时代。

      太阳号登上了月亮,大房间里装着电子人脑,州际公路铺向远方的朝阳,婴儿们争先恐后地出生,在摇滚乐的躁响中,彩色漫画里的超人一拳飞进千家万户。

      而奥古斯特·马丁的艺术事业,蒸蒸日上。

      海波碧蓝静涌。诺亚·阿尔诺靠在游艇的护栏上,沉默地读报:

      “知名画家拉斐尔·特纳身陷代笔丑闻”。——拉斐尔·特纳已经是知名画家了。——“代笔丑闻”,诺亚仍记得,是鲍尔收买了一位小画家,让他仿照未来拉斐尔的作品而画。没有什么比“代笔”更能毁掉一个知名画家的前途。不,不仅前途,连过去的辉煌也一并被否认了。

      过路的侍者递来香槟,诺亚谢绝,抬手望到腕表:他所在的未来是六十年后。而今的拉斐尔二十五岁,距离他真正开始名震画坛,还有……

      诺亚也说不清了。

      过去,真的被改变了。

      “干杯——!”

      不远处,鲍尔和马丁凭栏对杯,一饮喜醉。有海鸥飞来夺食,马丁也不恼,眯着水亮的眼睛迎风动声道: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名‘天才’的陨落!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才’,可却多了一个从此幸福快乐的奥古斯特·马丁——天底下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恭喜!恭喜!”鲍尔笑,“这样一来,我也好向未来的您交差了。”

      马丁敛了喜色:“你要回去?”

      “是的,过去已经改变了。”

      “你骗我!”一把抓上鲍尔的领子,马丁急道:“‘我’绝不会满足于此!还不够,他还拿得起笔!”

      鲍尔讪笑:“您家大业大,之后可以随意处置他。”

      “如果会弄脏我自己的手,那还要你们干什么?”

      是的。回到过去,不动声色地解决掉拉斐尔,让一切发生在过去的难寻踪迹,这才是老马丁的本意。

      年轻的马丁抢过鲍尔衣领里的时空怀表,冷笑说:

      “不完成我的委托,你们也别想回未来了。和我一起老死在这过去吧。”

      鲍尔还没反驳,就被赶来的侍者按趴到地,诺亚看得呆了。“诺亚!快过来!”鲍尔急道,“全都听马丁先生的……好孩子,听话。”

      马丁从旁人手中接过一瓶药,递给诺亚,轻描淡写:

      “因为流言,他的未婚妻也弃他不顾了。你去假扮心理医生,把这些药用处方开给他。我知道你们有这手段。”忽地冷笑:

      “吃了这药,我看他还怎么拿得起画笔。”

      这是一种管制类的精神药物,短期内刺激多巴胺分泌以治疗抑郁,学界则在几十年后才发现:长期服用此药物,会反致多巴胺匮乏而诱发帕金森。

      帕金森,在诺亚所在的未来,仍是不治之症。

      它被鲍尔在酒后当成谈资,说给了奥古斯特·马丁听。

      …………

      “医生,这段日子很感谢您的照顾,但我还是决定放弃治疗。”

      拉斐尔的脸上灰白两色,眼下脏肉色,面皮缩紧了,顶起颧骨来。站起身,对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再见。”

      “特纳先生,你还在画画吗?”

      拉斐尔停在门口,回过头笑:“您是觉得我确实有画画的能力吗?”

      “我相信你从未找过代笔。我也相信你天赋异禀。”

      “谢谢您。”说过,就要走了。

      “你这是要去哪?”

      “我不知道,”他停住了脚步,“我的好友病逝,未婚妻也离我而去。前几日下冰雨,今天终于放晴了。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你相信未来吗?”

      拉斐尔不反应。

      医生说:“我来自未来,是来害你的——一开始是来害你的,但我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吗?”

      拉斐尔怔住。士力架巧克力糖——同童年的那一枚一样,被医生递了过来,糖纸上写着:

      生产日期:2039年7月3日

      “我叫诺亚·阿尔诺,是来救你的。”他说。

      拉斐尔说:“是马丁派你来的吗?”

      “你知道……”

      拉斐尔笑:“他曾对我说,要改变我的命运,让我再也抬不起头来。”

      “请相信我,只要你还愿意活到未来,我就能帮你。”

      “你能带我回过去看看吗?”拉斐尔却说。

      逆塞纳河畔而行,拉斐尔见到了母亲和儿时的自己。只是远远地望着,又被诺亚劝说,谎称为采风的画家,为妇人和孩子画了合像。

      “画得真好!”母亲说。身旁的孩子怯生生,伸头望画不说话。

      诺亚说:“这小家伙以后也能画得这样好的。”

      母亲笑了:“我不指望他能画得好,更不指望他能靠这个挣钱。”

      “如果有一天,他确实靠这个挣来了钱呢?”拉斐尔说,“人们吹捧他,为一幅画抢破了头,却也编造丑闻诋毁他,让他孤苦伶仃,不知如何做是好。”

      母亲大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他最好还记得早点回家!”

      …………

      【2040年7月4日新闻简讯】

      “塞纳河画家”拉斐尔·特纳晚年复出震动画坛,早年代笔丑闻在五十年后因“受代笔者”的坦白得到平反。据警方消息,涉案人员含两名“时空猎人”,以及三日前因病去世的画坛巨匠奥古斯特·马丁。拉斐尔·特纳先生拒绝了相关采访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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