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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主人和管家 三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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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家的祖宅变卖后,人们再没在县里看见过管家书三。
书家往上数三代没出过读书人,连一个秀才都没有。书庆春到了古稀之年,仍只是个童生。——书庆春是书穷遥的祖父,书秀才的父亲。——“秀才”是他的名字。书秀才并没考中秀才。
与一辈子追求入仕而不得的父亲不同,书秀才只考过两回县试,一回是被父逼迫,背负全家的希望进了考棚,在卷纸上龙飞凤舞洋洋洒洒一大片,没中。另一回是为了让老父亲死心,参了考,却只写了名字:“书秀才”,又黑,又大,又浓,很是漂亮。没中。
不顾父亲反对,书秀才当起了掮客,他一个前半生都在私塾里读书听经的,一双招风耳对各路风声敏锐得很,一张油嘴也很会白唬,不论是在茶肆酒楼还是田间地头,经由他口的买卖就没有办不成的。
只有在买卖双方大字都不识一个,须得他代写契约时,旁人才得见他那一手好字,才想起来他不是什么“嗅财”,而是“秀才”。
书家的发家充满了铜臭味,全因这一位秀才。
原本的书家只一进小院,两间厢房里有两间装的是书:《千字文》《大学》《诗经》《周易》……《全唐诗》《四书章句集注》……《云笈七签》《黄帝内经》《太上灵宝朝天谢罪大忏》。
如今呢,一进小院扩成了三进大院,还多了白墙青瓦的后花园,衔珠护门的石狮子,龙飞凤舞的红漆金字的楠木匾额,门房,管家,厨娘,丫鬟,家丁。
书家珍藏了两厢房的书,无人问津。如今呢,走在县中街那一条自东向西的大道上,人们一路指着瞧着说着,这粮店,那布铺,这酒馆,那钱庄……都姓书。哎呀,太阳都落了山啦。
那一年,十四岁的任三随父亲进了书家的大门,改姓为书。书庆春对自家冒出来的这帮下人没什么好脸色,有时还刻意避开他们绕路走,好像他这个主人才是下人。
书庆春却唯独亲近管家任长青和他的儿子任三。任长青长得比别人高,说话还有点侉,高瘦的一个侉子。都传他老家远在顺天府,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他怎么就流落江州给人当管家了呢?
听说他生父嗜赌,后母病重,一点家底全被掏空了;听说他得罪了知县老爷,金子银两都用来买通跑路了;听说月黑风高他杀过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潜逃至此。——听说,都只是听说。
总之,书庆春很赏识这个管家,常把他抓来在书房在后花园品书论道。画画的时候,也有他在旁给书庆春磨墨、抻纸,遇主人问及对画面的感受时,所评的往往切要又合乎高雅,正是书庆春笔涩而不通之处。
书穷遥的名字,也正是这主仆二人合取的。他那从没中过秀才的亲爹书秀才,论学识,论品味,怎能比得上考了一辈子科举的书庆春和这位名副其实的“真”秀才?给书家嫡长子取名这天大的事,自然就容不得有名无实的书秀才来置喙。
书穷遥——“穷”取“穷极”之意,“书山有路勤为径”,穷极书山路,阅尽天下书。生在富得流油的书家的书穷遥名里的“穷”字,恰恰是书庆春的得意之笔。
书庆春和任长青的关系如此之好,对于书秀才的受冷落,外人不免感到古怪。有亲儿子他不疼,整日陪一个外人管家吟诗作对、把酒言欢,难道当真如传言所说,这小小的管家要登任书家新主了?
与传言正相反,任长青和书秀才私交其实很好。被书庆春贬得一文不是的书秀才,对待起这位家父老来幸得的知音管家时,很是周到,谦逊有礼。而任长青呢,在书庆春面对着满厢房的蒙尘经书,悲叹家门不幸时,也只是在后默默地听着,绝无有微词。
这二人的交往淡如水,正似君子之交——秀才和秀才。
听闻说,书秀才曾与任长青月下共酌,席间不谈诗乐,不妄议国政,对于书庆春更是连提都不提。这二人所说的,高的高不及天上月,远的远不到四里八乡,只有柴米油布的价钱,养育孩子的辛劳,和几日前红堂祥彩的游神盛况而已。
主仆间的关系延续到了书穷遥和书三这一代。
书三大书穷遥十三岁,他们既是管家和主人,又是从小的玩伴。书三的衣服都是书家购置的,被他穿小了以后,就拆拆补补留给了书穷遥穿。
书穷遥才不缺衣服穿。——都是书庆春拿的主意,他觉得这样很善,既省了钱,还显示出两家的感情。
书秀才和任长青死于同一年。
书秀才在腊月死于肺痈,几日后的新年被书家过得很冷清。刚出正月,任长青也死了。他为书庆春跑药铺买治郁病的药,在大街上撞见人牙子偷孩子,他上手就去抢,与人拉扯之间被赶路的轿马踏死了。
那一年,书穷遥五岁,书三十八岁,书庆春七十八岁。书家从此走了下坡路。
突来的丧子让书庆春很疼爱书穷遥这个遗孙。书家名下的铺子或关门或易主,从三进大院又搬回了一进小院,可书穷遥的吃穿用度一点不差于从前。
他不担忧虑地长大了,游手好闲不败家,尤其爱读书、赏画和游园。读书不为入仕,不求甚解,只感微言大义,读来如流水。
最爱读的是明清的志怪小说,床头垒着十六整卷的《聊斋志异》,临睡前就随手抽出一卷,从头直读到尾。《聊斋志异》他翻过不下百次了,读起来快得很。
他还随了早亡的母亲,乐善好施。书家最不景气的时候,名下只剩一家粮铺,入不敷出,遇下人的老母患重病,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这种不加收敛的善意,只加快了书家的没落。
书三十八岁接任父亲成为管家服侍书穷遥至今,三十岁了还没有娶妻。他把上扬的人生都给了书家,书家最富庶的时候,也是他年轻力壮、头脑最灵光的时候。但这灵光并没能挽救日渐衰败的书家。书庆春死后,书穷遥变卖了所有家产为祖父风光大葬。
这一年,三十岁的书三带着主人给的安家费,离开江州回了故乡;而十八岁的书穷遥的人生,则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