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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中村的帅大叔 烤冷面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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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真帅。个高,肩背不瘦不薄,壮得健康。整天的一件白色工背心,浸透了汗又水洗过,硬挺挺地发皱。络腮胡子齐短,干净。鬓发也是齐的。长腿,人字拖。
他叫姚东海,是我来环街子村做社会实践以来、出生以来,这村里、市里、全国、乃至全世界……所见过的最帅最帅的男人。
来环街子村调查物价,是我选的社会实践作业。环街子村是个城中村,街面窄,低头望到痰和粪,抬眼是电线网和缠满黑胶布的横行管道,熙熙攘攘但无关紧要的人。至今我没搞懂那些管道是干吗的,只觉得挡了天空很烦人。我租了个自建房的套间,同对楼隔了一面油腻腻的黑纱窗和一道短短的视线。白天找店老板聊天,记录当地的物价历史。就是这样,我认识了姚东海。
姚东海的打印店,自我来后几天都没营业。连卷帘门也没有,只一道大锁歪挂着门,屋里暗又乱,坐地的大打印机也是灰旧的。我问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的折凳里坐着吹风扇,操着口音对顾客(哪怕不买也是客,“来了就是客!”)很热情的大妈,问打印店老板是谁。她一听就大笑起来:
“店是姚东海的,这贼小子长了张祸水脸!小姑娘你还年轻,听咱句劝,千万别看了脸就昏了头!”
“大娘您说笑啦。要是真有那么好看,肯定早就被星探挖走啦。”
我笑着,就听身后有大锁落了地。姚东海回来了,露着穿白背心的宽挺黑背,趿拉人字拖把锁踢开,我忙上前问:“请问老板……”却被烟雾呛了一脸。
“干吗?”他叼着烟说。
我望到他的脸,正对正,眼对眼。我在他中望到了我,莹润的黑眼珠里一小片昏晕的影。
好帅。
怦怦……
星探瞎了眼。
怦怦……
沧海遗珠。
怦怦……
我问。他说。打印的价格是黑白一元一张,彩色三元一张。十年前是——十年前我还小,才上初中,在谈恋爱。
初恋。
第二天,走走逛逛还是回到了打印店前。门大开着,一眼望见靠着大打印机他驼背坐在电脑前,在玩棋牌游戏。真是纸醉金迷。
我说:“东海哥,你家是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父母死了。弟弟早年去上海读了会计学校,妹妹师范毕业留老家当老师。都没联系了。
电脑发出哗啦啦的金币脆响。电脑桌布的翡翠绿,麻将桌面的翡翠绿,CASINO的翡翠绿……桌下,他养的瘦黑狼狗骨凸肉紧,皮毛顺亮。该是纯血的捷克狼犬吧?
我说:“东海哥,你为什么不常开门呀?”
没必要。
打印店能接触到很多资料。这附近就有政府和重要的保密机关。打印店老板其实是国外间谍。——这种事常上新闻。不不不!万一他就是国安呢?长得像呀,简直是军衣架子。
“东海哥,能和你加个微信吗?”
他从屏幕前转过头,哗啦啦,那一双莹黑动人的眸子里渐渐显出兴味来,他一笑说:
“你多大了?”
“还没过十九岁生日呢。”
“有点意思。”
他指指墙上卷了边的大二维码说:“你扫这个吧。今晚有空吗?”
我照做。“有呀。”
他笑:“等我联系。”
当晚赶调查报告,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我趿拉拖鞋下了楼,烤冷面的摊子支起来了,在滋啦滋啦的油声里,酸甜的烟气由口入胃,到开饭点了。冷面油煎至焦黄,摊上鸡蛋炸至金黄,加生菜、香菜、切丁洋葱,刷一层甜面酱,洒上黑白芝麻,再用铲刀把厚料的大张冷面切成方块,用竹签一扎,每一块里酱、蛋、面、菜层次分明。——喷香!五金店老板坐进店门口的折凳里,吹着老风扇,一见我就猛拍大腿说:
“小姑娘,你听说了没,姚东海昨晚被警察抓走啦!”
她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像是有听众在给她鼓掌:
“大半夜的他去找小姐,完事了还不给人家钱!小姐气不过报了警,这下可好——一端端一窝!对着警察他还说得省钱去赌,连店面也因为‘藏了东西’被封了……”
打印店还是红底白字(便民打印店)的布牌匾,玻璃门上多了封条。屋里很暗,很乱。
打开微信,便民打印店(头像是还没被贴封条的店门,牌匾还是红底白字的旧布)在23:53发来了一条未读信息:
“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