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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三环路51号(2) 新欣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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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暂时解决了生存问题,但白兰兰的身体开始垮了。
她咳嗽,起初只是干咳,后来咳出灰色的痰,再后来,痰里带血丝。她不敢去医院——去不起,也怕检查出什么。她只是去药店买最便宜的止咳糖浆,一瓶接一瓶地喝,喝到嘴里整天都是那股甜腻的药味。
她瘦得厉害,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凸出得像要刺破皮肤。但每周六,她一定会带叶新欣去肯德基。
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新欣想吃什么?”她问,声音因为咳嗽有些沙哑。
“全家桶。”叶新欣总是这么说,眼睛盯着菜单上的图片。
“好,就吃全家桶。”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叶新欣吃得很认真,每一块炸鸡都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要嚼碎咽下去。吃到一半,他总会停下来,把一块最大的鸡翅推到白兰兰面前。
“妈妈吃。”
“妈妈不饿。”
“全家桶就要全家一起吃。”叶新欣说,表情很认真。
白兰兰看着他,眼眶发热。她拿起鸡翅,小口小口地吃,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喉咙像堵着棉花,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用力。
窗外,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出现了。
那一晚她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然后她拿起那部旧手机,按下了那串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沉稳的男声。
白兰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死去了。
“陈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白兰兰。您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给我一些时间。”
他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看着他们。这次他没有拍照,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叶新欣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抬头看向窗外,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妈妈,”他问,“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白兰兰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有些发抖:“只要妈妈在,每个星期都带新欣来。”
叶新欣笑了,继续低头啃鸡腿。
他没有看见,妈妈转过脸去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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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越来越重。
有天深夜,白兰兰咳得太厉害,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最后,她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混着痰液,在马桶水里慢慢晕开。
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冲水按钮,看着漩涡把那抹红卷走,消失不见。她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失血泛着青紫。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像四十。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
回到卧室,叶新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
白兰兰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没事。”她轻声说,拍着他的背,“就是咳嗽,很快就会好。”
叶新欣把头埋在她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脸,很认真地说:“妈妈,我不饿。”
白兰兰愣了一下。
“我以后……晚上都不饿。”叶新欣继续说,大眼睛看着她,“妈妈不用给我做晚饭,我可以吃中午剩下的。我也不要新衣服,我的鞋子还能穿。学校的书本费……我可以不交吗?我在教室外面听课也可以……”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白兰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攥越紧,紧到她无法呼吸。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搂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新欣……新欣……”她反复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叶新欣安静地任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不哭。”他说,“新欣很乖。”
那一夜,白兰兰抱着儿子,说了很多很多话。说对不起,说妈妈爱你,说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不要哭,睡觉要盖好被子,下雨天要记得带伞……
她说一句,叶新欣就点一下头。
说到最后,白兰兰泣不成声。她紧紧抱着儿子,好像一松手,他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叶新欣也抱着她,手臂很短,只能环住她一半的肩膀。
但他抱得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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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兰兰起得很早。
她给叶新欣做了早餐——煎了一个蛋,买了豆浆,生煎和油条。她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
叶新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好像要把这顿早餐的味道牢牢记住。他把油条撕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白兰兰。
“妈妈吃。”
白兰兰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有点干,生煎太腻,但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早餐,她帮叶新欣整理书包。把课本放好,铅笔削尖,水壶装满温水。然后她从床垫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塞得鼓鼓囊囊的。
“新欣,这个你收好。”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里面是银行卡,里面…会有很多钱。密码是你的生日,071114。还有一些现金,你省着点用。”
叶新欣看着她,眼睛很亮,但没有说话。
“妈妈……要出一趟远门。”白兰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可能要很久很久才回来。新欣要一个人,乖乖的,知道吗?”
叶新欣点点头。
“晚上记得锁门,放学直接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衣服脏了要自己洗,饭要按时吃,钱不够了就去银行取……”白兰兰说不下去了,她蹲下来,紧紧抱住儿子,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对不起……新欣,对不起……妈妈不是好妈妈……”
叶新欣也抱住她。他的手臂很短,但抱得很用力。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很平静。
白兰兰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领,滚烫的。
“等新欣睡十个晚上,”她哽咽着说,“等新欣睡满十个晚上,妈妈就回来了。”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
白兰兰浑身一僵。她松开儿子,站起来,提起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二十寸,帆布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是她当年带着叶新欣逃出来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回头。
叶新欣站在屋子中央,背着书包,静静地看着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给他瘦小的身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妈妈走了。”白兰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晚上…别在窗口等妈妈了。”
“嗯。”叶新欣点点头。
白兰兰转过身,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某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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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不是出租车,是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驾驶座的门打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白兰兰没有立刻上车。她仰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人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男人轻声提醒:“白小姐?”
白兰兰低下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后排,白兰兰在口袋里抽出最后一只荷花,缓缓点上。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破旧的小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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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叶新欣站在窗帘后面。
他看见妈妈上了那辆车,看见车子消失。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屋子中央。
他放下书包,开始做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把碗筷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把地扫干净,桌子擦干净。把妈妈留下的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叠整齐,放在枕头边——上面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层层叠叠,像脏兮兮的棉絮。要下雨了。
他坐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已经破了的球鞋,没有系鞋带。他推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门。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
走出楼门时,第一滴雨正好落在他额头上。
冰凉。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点越来越密,打在他脸上,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他跑了起来。
往东桥那边跑。
沿着江边跑。
在雨里跑。
雨越来越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很急,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路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肉翻开,血混着雨水流下来,染红了裤腿。
但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不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他知道追不上,他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活下去,面对所有的大雨,所有的黑夜、孤独与等待。
但他还是跑。
拼命地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忘掉一切,忘掉妈妈笑着说“每个星期都带新欣来”,忘掉凌晨两点十七分妈妈摸着自己的脸止不住的眼泪,忘掉妈妈嘴角渗出的血迹,只要跑着,就可以不去想。
雨幕模糊了视线,江面在雨中一片苍茫。货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声音悠长而寂寞。对岸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终于,他跑不动了。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停在江边的护栏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嘴里。
他抬起头,看向江面。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边的雨,无边的江,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
叶新欣站在那儿,看着雨点疯狂地砸在江面上,溅起千万个细小的水坑,又瞬间被新的雨滴填满。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雨渐渐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绵绵细雨,像哭到力竭后最后的抽泣。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江边,走过湿漉漉的街道,走过空无一人的南三环路,走上东大桥。
桥头的卖糖老头还在。他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三轮车上挂着的铃铛在细雨中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头看见他,咧开缺牙的嘴,又开始唱那首调子。
沙哑的,苍老的,不过有些不同:
“烂泥巴,碎石头,撩到水宕淋雨哦。
烂泥巴,碎石头,囡囡踏存早屋气。
起风呀,落雨呀,囡囡走路朆撑伞。
覅哭呦,覅怕呦,过仔东桥转屋咯。”
叶新欣停下脚步,站在雨中,听着那咿咿呀呀的调子。
他不难过,也不开心。
他只是站着,听完那首调子,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过东大桥,就到家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空荡荡的。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关上门,反锁。
白兰兰留给了叶新欣一把伞,从超市门口捡来的蓝色塑料伞。伞骨断了一根,用胶带绑上。
叶新欣撑开伞。
伞面在头顶“砰”地撑开,撑出一片小小的、蓝色的天空。屋外的雨淋不到他,可那晦涩的潮湿袭来。
他撑着伞,站在屋子中央。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过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凉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男孩轻轻的呼吸声。
他撑着伞,在那片小小的蓝色天空下,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江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顿热饭,一个等待的身影。
而这里,只有一把蓝色塑料伞,和一个刚满九岁、从此要一个人面对江州每一场大雨的孩子。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叶新欣又一次走到窗边,往下向看。百乐门口依旧霓虹交错,他向往常一样数着车辆与行人。那个门口等不到那个他期待的身影了。但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还是举起手,在玻璃上很轻地晃了晃,喃喃道:
“新欣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