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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Ylang·49(迷情) 散落后我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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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er~”叶新欣从课桌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窗户被微微打开,外面的风吹过他露出的腰腹。侧过身顺势靠在白杨臂膀上。
“你。晚自习。不困?”
“不困啊。”白杨任由叶新欣靠着自己,另一只手还在写字。
叶新欣把头仰在白杨肩上,头发弄的对方脖颈痒嗖嗖的。白杨一动不动地嗅着风带来的味道。
“身上,什么味?像松树。”
“杜松,醛和白麝香。”
转过身的叶新欣把鼻子凑到白杨后颈用力嗅了嗅。
“嗯~木头和肥皂泡泡…还有股狗味?”
“狗?”
“啊对,金毛,那种。”
“叶新欣!侬俩港啥么事?拿仔苏到外头赞啧乞!”马路平在讲台上扬嗓子,叶新欣上课好像除了听课啥都干过,但每次考试都能在班里挤进前几名。
从他的数学老师变成班主任前,马路平老早对这个神经刀头痛不已。所以现在干脆让他自己坐最后一排,别打扰别人。
叶新欣把耳机和MP4揣进兜里。麻溜地滚到走廊角落听歌,白杨拿着书跟在后面。邪恶的叶新欣早就等马路平把自己赶出来光明正大地听歌。
“你在听什么?”白杨问道。叶新欣没理他。
“我也要听。”
叶新欣依旧不理他。
白杨扣下一个耳机塞进耳朵里。
“还我!”叶新欣瞬间炸毛。
“你害我和你一起站外面。我不管,我也要听。”白杨按着叶新欣的脑袋不让他蹦起来。
这卷毛小子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感谢徐桑)。把MP4塞到白杨手里自己去上厕所了。
——
厕所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瓷砖地面照得惨白。消毒水味混着尿骚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叶新欣提上裤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缝,他低头盯着水流发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回头。
直到那股熟悉的烟味飘进鼻腔——劣质烟草,混着汗馊味,像发霉的旧衣服。
叶新欣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野杂种。”王义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他妈还敢一个人来厕所?”
叶新欣转过身。
王义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七班的校服皱巴巴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发黄的T恤领子。他比上回见面时又壮了些,下巴冒着青涩的胡茬,眼神里的恶意却一点没变——那种看垃圾的眼神,从小学看到高二。
叶新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瞪什么瞪?”王义往前逼了一步,“你那个便宜老娘呢?哦,应该死哪……”
话没说完。
叶新欣动了。
他矮身躲过王义本能抬起的胳膊,整个人像弹弓一样弹出去,肩膀狠狠撞进王义怀里。王义闷哼一声,后背撞上洗手台边缘,瓷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操——”
王义挥拳砸下来。叶新欣偏头躲过,拳头擦着他耳廓砸在墙上,骨节蹭破皮肉,血珠溅上白瓷砖。
叶新欣趁机一胳膊抡上王义脖颈,把人撂倒在地。
膝盖压上胸口。死死按住。
王义挣扎着想翻身,叶新欣膝盖往下碾,压得他肋骨咯吱响。王义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额头暴起来,嘴里还在骂:“你他妈——野杂种——你妈死了没人教——”
叶新欣举起拳头。
厕所门被推开。
光线从门口斜着切进来。白杨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只MP4,目光扫过地上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最后定在叶新欣脸上。
叶新欣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谁站在身后。
三秒。
拳头落下。
砸在王义脸侧的瓷砖上。骨节蹭过地面,皮肉翻开,血从指缝渗出来。
王义被吓得一缩脖子,骂声卡在喉咙里。
叶新欣撑着地面起身。看都没看王义一眼,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向门口。
经过白杨身边时,他顿了顿。白杨看见他的侧脸——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睫毛在微微颤,还有指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
“你……你看到他先动手的!”王义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虚,色厉内荏。
白杨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王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再吐不出半个字。
白杨转身,跟着叶新欣走出厕所。
——
走廊上,叶新欣趴在栏杆上看着日落。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他垂着眼,指尖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白杨站在他身边。没问疼不疼。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只MP4的耳机,轻轻塞进叶新欣耳朵里。
陈粒的声音淌出来。
叶新欣没动。睫毛垂着,遮住眼睛里的东西。白杨侧过脸看他——夕阳照在叶新欣奶油般的肌肤上,冷调的傍晚透着暖烘烘的赤霞橙光,照得他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琥珀糖。
“他……为什么欺负你?”白杨把脸靠在晒得发烫的栏杆上。
叶新欣看着天上的云被烤成焦糖色。
“不知道。因为妈妈吧。”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了。她不在了。所以现在打他没事。”
白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唯一一个他可以闻到的人,这个刚才像野猫一样把175的人按在地上揍的人,现在安静得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阳光照在叶新欣的发缝间,像手指抚过。
“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白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三岁时妈妈就去世了。我只能靠她留下的味道,来想象她的样子。”
叶新欣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黑,像两颗被光洗过的黑曜石。他盯着白杨看了很久,目光直直的,不加掩饰,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白杨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悄悄泛红。好在夕阳懂他,遮住了他的脸红。
“你好看。”叶新欣说。
白杨愣了一下。
叶新欣已经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天黑了”“饿了”一样自然。
白杨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他握住叶新欣垂在栏杆上的手。那只手的指节还带着伤,蹭破的皮肉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拇指轻轻划过那几道伤口,很轻,像怕弄疼他。
叶新欣没抽回手。
“饿了。”他说。
白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饼干,抽出一片,塞进叶新欣嘴里。
叶新欣咬着饼干,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当然没有别的意思——徐桑教他夸别人会让人高兴,他盯了那么久才憋出那仨字,只是在认真执行“后妈”的教导。
下课铃响。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走廊瞬间变得熙熙攘攘。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拍着篮球往操场冲。
这片夕阳多了许多观众。
叶新欣和白杨还站在原地。戴着同一副耳机。
陈粒还在唱: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
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
这是叶新欣第一次和别人听一首歌。他从来听不懂任何一首歌里表达的情感,但此刻,白杨就靠在他身边,肩膀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挨着。他竟然没觉得那只被抢走的耳机应该要回来。
声音让他有些恍惚。
徐桑走过来捏了捏叶新欣耳朵。
“周末我来接你,出去吃饭,张涵涵也去。”
叶新欣挂在栏杆上,任由徐桑扯他耳朵,不说话。
“白杨也来,帮我带带孩子。”
白杨点头答应了。
“提前一天订闹钟。手机耳机充满电。还有钥匙……”徐桑一项一项交代。
“哦。”叶新欣一样一样答应。
周日是徐桑生日。他知道叶新欣这小子不告诉他绝对不会来。他这个“后妈”当得太不容易了。
9岁时的徐桑有自己的温柔与善良。他撑着伞把蜷缩在校门口躲雨的叶新欣拽往南三环路51号。那天的雨很大,叶新欣冻得发抖,嘴唇发青,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后不论叶新欣是否乐意,徐桑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感冒发烧了往医院背,晚饭没吃翻墙出去买煎饼。
没有徐桑,叶新欣也能一个人面对江州的大雨。但这座城市给予他的唯一一点温柔,就撑在那把伞下面。
——
夕阳沉进楼群间。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第一盏。
白杨看着叶新欣被风吹乱的卷毛,看着他嘴里叼着饼干发呆的侧脸,看着他指节上那几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他想起了厕所门口看见的那一幕——162的叶新欣骑在175的王义身上,拳头高高举起,指节砸向瓷砖时没有一丝犹豫。
那拳头本来该砸在王义脸上。
为什么没砸?
白杨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一刻站在门口的他自己,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震惊。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只野猫,是真的会咬人的。
而他刚才握住的那只手,那只带着伤、蹭破皮、沾过血的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开。
春江花月,浴室里水汽氤氲。
白杨躺在浴缸里,热水浸过腰腹,只露出半截宽肩和线条利落的锁骨。水面上漂浮着细腻的白色泡沫,散发着熟悉的香味——刚买回来的Dove沐浴露,奶白色的膏体在掌心搓揉开,便漾起绵密的泡沫。正是叶新欣身上那种气味的来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热汽蒸腾,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充盈了浴室每一寸空间。白杨将半张脸沉入水中,又缓缓浮起,水珠顺着眉骨、鼻梁、下颌线滑落。在这样被熟悉气味完全包裹的密闭空间里,普鲁斯特效应再次悄然而至。
朦胧的水汽中,浴缸边缘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叶新欣赤裸着趴在浴缸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歪着头看他。浴室昏黄的灯光透过水汽,给他裸露的肩背镀上一层柔润的光泽。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但在暖光下又透出淡淡的暖色。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脊线滑落,一路蜿蜒,没入腰际那道深凹的弧线里。
白杨的呼吸微微凝滞。
“你来了……”
幻觉中的叶新欣比现实中更清晰——他看见少年细窄的腰身,看见两侧肋骨的轻微轮廓,看见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像一对收拢的蝶翼。水汽凝结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还有他指节上那几道伤口。
真实的伤口。在幻觉里也在。
白杨盯着那几道伤口,喉咙发紧
“你在看什么?”幻觉中的叶新欣开口,声音带着浴室特有的回响,有些模糊,又有些真实。
白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目光从叶新欣湿漉漉的黑发,滑过他光洁的额头,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此刻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澈,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再往下,是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唇色很淡,被水汽浸润后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视线继续向下,划过纤细的脖颈,清晰的锁骨,平坦的胸口。少年的身体还未完全长开,带着青涩的单薄,但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是那种常年打架、奔跑锻炼出的精瘦体态。腰身收得极紧,两侧的髋骨微微凸起,再往下——
白杨移开了视线。
热水漫过胸口,心跳在胸腔里变得沉重而清晰。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再睁开眼时,浴缸边缘的身影依然在,只是更朦胧了些,像是随时会随着水汽消散。
“你喜欢闻我。”幻觉中的叶新欣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嗯。”白杨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有些哑,“想闻闻。”
“闻到了吗?”
“闻到了。”
叶新欣歪了歪头,湿发贴在他脸颊上。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尖还挂着水珠——轻轻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幻象中的叶新欣正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看着水下的部分。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紧窄的腰腹,还有水下隐约可见的、线条分明的人鱼线。
白杨下意识想蜷缩,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自己就这样坦然地暴露在对方的注视下——188的身高在浴缸里显得有点局促,长腿屈着,膝盖露出水面。热水泡得皮肤微微发红,胸肌上挂着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腹肌的轮廓在水波下若隐若现,每一块都清晰分明。
“那你现在闻到了,”他说,眼睛盯着白杨,“和真正的我,有什么区别?”
白杨沉默了。
区别?当然有区别。真的叶新欣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真的叶新欣会皱眉,会瞪眼,会炸毛,会一边吃汉堡一边含糊地说话。真的叶新欣身上不止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属于他本身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气息。
但这个由气味催生的幻觉,只有沐浴露的香味,只有视觉的轮廓,只有记忆拼接出的虚影。
可是——
“没有区别。”白杨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都一样。”
幻觉中的叶新欣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的、敷衍的笑,而是很浅的,几乎看不见弧度,但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像月牙。
水汽更浓了。
白杨闭上眼睛,整个人沉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着他,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光线,只留下那个气味——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渗入皮肤,渗入血液,渗入每一个细胞。
在水下,在绝对的寂静中,那个幻觉更加真实了。
他仿佛能感觉到叶新欣就在身边,同样浸在水中,温热的身体贴着他在,细瘦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他甚至能“感觉”到叶新欣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味道,带着那朵开在他五感间的依兰……
不知过了多久,白杨才从水中浮起,大口呼吸。
浴室里水汽依旧氤氲,但浴缸边缘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Dove沐浴露的香气,依旧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场还未醒来的梦。
白杨靠在浴缸边缘,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水珠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来,正好砸在他额头,凉意瞬间遍布全身,热气都散了
而散了后我醒了。
醒了醒了,醒了……
叶新欣蜷缩着身子,把头包裹进被子里,在《走马》的词曲中渐渐睡去。
窗外雨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