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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三环路51号(1) 妈妈不哭 ...

  •   南三环东路51号三楼的那扇窗,是叶新欣九岁时全部的夜晚。

      窗玻璃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油污,透过它看出去的霓虹灯光,总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每晚七点半,他会准时爬上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跪在椅子上,双手扒着窗台,把脸贴上去。玻璃冰凉,能暂时镇住夏夜的闷热。

      街对面,“百乐KTV”的招牌在黑暗中用力呼吸。粉紫色的霓虹灯管拼出歪扭的字母,有一根“V”字形的灯管坏了,闪烁时总慢半拍,像疲倦的眼皮。穿短裙高跟鞋的女人进进出出,笑声尖锐地刺破夜晚,又迅速被更大的音乐声吞没。

      叶新欣在等。

      八点零三分,那扇贴着暗红色薄膜的玻璃门被推开。白兰兰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的是那条宝蓝色的亮片裙——叶新欣记得,因为上周她穿这条裙子回家时,亮片掉了几颗,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指尖被针扎出了血珠。此刻她靠在KTV门边的水泥柱上,没有抽烟。她只是仰着头,望向三楼这扇黑漆漆的窗户。

      她看不见他。叶新欣知道。屋里没开灯,她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但他还是举起手,在玻璃上很轻地晃了晃——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知道。叶新欣很乖,不想让妈妈知道。

      白兰兰对着黑暗的窗户,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盒烟。白色的烟盒,上面印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她抽出一支,含在唇间,打火机“咔嚓”响了三次才点燃。但她没有抽,叶新欣在看她,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妆很浓的脸。

      叶新欣把鼻子更紧地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看着妈妈站在那团烟雾后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三分钟后,白兰兰把只燃了一小截的烟摁灭在墙边。她最后看了一眼三楼,转身推门,重新走进那片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的烟酒气里。

      叶新欣从椅子上爬下来,回到床边,戴上耳机。

      劣质的塑料耳机里流淌出沙哑的歌声,是白兰兰以前用旧手机下载的儿歌。他蜷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在没有一句歌词的歌声里,等待妈妈下一次站在百乐门口凌晨。

      ---

      百乐KTV最里面的包厢,门牌上的“888”金漆已经斑驳。

      白兰兰坐在沙发边缘,脸上的笑容像一层精心绘制的面具。王辉的手搭在她大腿上,指尖粗厚,带着常年抽烟的焦黄。他今晚喝了很多,威士忌混杂着口臭的热气喷在她颈侧。

      “兰兰,你这皮肤……真嫩。”王辉的手在她腿上摩挲,力道越来越重。

      白兰兰的身体僵得像块木板,但嘴角的弧度丝毫没变:“王总又说笑了。”

      “不是说笑。”王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沓钞票,抽出三张红色的,塞进她领口,“来,让我好好疼疼你。”

      钞票的边缘刮过皮肤,有点疼。白兰兰感觉到那只手从大腿移到腰侧,又滑向后背,粗鲁地揉捏。她妩媚着眼眸,迎合着,浸在烟酒与口臭中也要娇嗔。

      包厢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

      巨响让音乐都停顿了一秒。刘雪梅站在门口,烫得焦黄的卷发因为愤怒几乎要竖起来,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捅向白兰兰。

      “王辉!你这个没良心的!”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白兰兰只记得自己被拽着头发从沙发上拖下来,高跟鞋掉了,她赤脚踩在冰冷黏腻的地毯上。耳光扇过来,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鸣一片。指甲抓过手臂,留下几道血痕。辱骂声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贱货!卖身的烂货!”

      “勾引我老公?你也配?!”

      “看你那骚样!天生就是给人睡的命!”

      白兰兰没有还手。她甚至没有护住脸——手臂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那里有新添的淤青,是昨晚一个客人踹的,她不想让旧伤再裂开。她只是蜷缩着,像一只遇到危险的蚌,把最柔软的部分死死合拢。

      经理赶来时,刘雪梅已经打累了。她喘着粗气,最后朝白兰兰啐了一口:“呸!脏东西!”

      唾液混着口红,黏在白兰兰散乱的头发上。

      人被拉走了。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其他陪酒女远远站着,没人上前。白兰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赤脚走到墙角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裂开,血丝混着糊掉的口红。宝蓝色的亮片裙肩带断了,露出半个肩膀,上面有清晰的指痕。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然后她打开随身的小包,拿出粉饼。劣质的粉扑拍在红肿的脸上,疼得她手指发抖,但她一下一下,拍得很用力。粉太白了,盖不住淤青,反而让整张脸像戴了张僵硬的面具。她又涂口红,猩红的颜色,像刚饮过血。

      走廊里传来经理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兰兰,307来了新客人,点名要你。”

      白兰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弯下腰,把断了的高跟鞋带子系成死结,站起身,拉好裙子,推开门。

      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来了。”

      ---

      凌晨两点十七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

      白兰兰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但她知道叶新欣醒着——他睡觉时呼吸很轻,醒着时反而会故意放重一点,怕她担心。

      她踢掉高跟鞋,脚后跟的水泡破了,黏在丝袜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没有声音,像猫。走到床边,蹲下来。

      叶新欣面朝墙壁侧躺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玩偶——一只眼睛掉了一只的小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白兰兰伸出手,在触碰到他脸颊前,又缩了回来。她闻到自己手上混杂的气味:廉价香水、烟酒、还有刚才包厢里打翻的果盘甜腻的味道。她起身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早没了热水,虽然冻的发抖,但还是把这些洗干净了。

      重新回到床边,她这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温热,柔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牙齿咬住手背,把呜咽死死咽回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身体在黑暗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子宫里的胎儿。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姆妈在土场上晒茉莉花,她坐在墙头编草绳。想起第一次被人拐子塞进车时,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想起逃出那个家暴的男人手心,抱着刚满一岁的叶新欣,在雨夜里走了二十公里。想起第一次站在百乐门口,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腿抖得站不稳。

      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

      可原来还没有。

      床上传来窸窣的声响。白兰兰猛地抬起头,看见叶新欣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还闭着,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然后他继续“睡”了,呼吸均匀绵长。

      白兰兰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手指细瘦,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慢慢止住了眼泪,把儿子的手包进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从掌心传来,一点点焐热了她冰凉的脸颊。

      她就这样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

      操场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叶新欣坐在单杠上,戴着那副耳机。白兰兰担心他一个人不肯好好睡觉,买给他的

      蓝牙的,音质很差,电流声滋滋作响,但他听得很认真——那是白兰兰用旧手机录的,她唱的《摇篮曲》,跑调跑得厉害,但他每晚都要听着睡着。

      “喂!野杂种!”

      粗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耳膜。叶新欣摘下一只耳机,转头。

      王义站在三米外,身后跟着两个平时总跟他厮混的男生。他比叶新欣高壮很多,脸上挂着那种被宠坏的、有恃无恐的笑。

      “听说你妈昨晚被我妈打了?”王义提高音量,操场上几个正在跳绳的女生停下动作看过来,“活该!当小三的贱货,生的儿子也是野种!”

      叶新欣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像只是要离开这里。他走到王义面前,抬起头——需要仰视,王义比他高半个头。

      “你说什么?”叶新欣问,声音没有起伏。

      “我说你妈是卖的!你是没爹的野种!”王义吼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百乐谁不知道?给钱就能摸,一百块摸全身,三百块就能——”

      他的话没说完。

      叶新欣动了。

      不是孩子打架那种胡乱挥舞。他像只被激怒的野猫,弓起背,瞬间扑上去。左手抓住王义的衣领往下拽,同时右腿膝盖狠狠顶上对方腹部。王义痛得弯下腰,叶新欣已经绕到他身后,手臂勒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带。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叶新欣骑在王义身上,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握拳。第一拳打在脸颊,第二拳打在肋骨,第三拳打在肚子。每一拳都落在最疼的地方,避开要害,但足够让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小子哭爹喊娘。

      王义带来的两个男生想上前,但被叶新欣抬头看了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那眼神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冰冷,凶狠,像某种小兽,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道歉。”叶新欣说,拳头悬在王义鼻梁上方。

      “对、对不起……”

      “不是对我。”又一拳砸在肋骨上,王义惨叫,“是对我妈。”

      “对、对不起!对不起你妈!对不起!”王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叶新欣停了手。他从王义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戴上耳机,转身往教学楼走。

      身后传来王义杀猪般的哭声和那两个男生的惊呼。

      叶新欣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疾风里也不肯弯腰的小树。

      只是握着耳机线的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

      教师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刘雪梅的声音尖锐刺耳:“看看!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脸上肿了,肋骨可能断了,胳膊都抬不起来!”

      王义配合地哭嚎,演技浮夸。

      白兰兰站在班主任桌边,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她今天特意穿了最素净的连衣裙——米白色的,洗得发软,领口绣着小小的栀子花。脸上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母亲。

      “刘女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的声音在抖,“医药费我赔,多少我都赔……”

      “赔?”刘雪梅冷笑,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拣不新鲜的肉,“你拿什么赔?卖身挣的那点脏钱?”

      白兰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刘女士,新欣还小,他不懂事……”眼泪涌上来,她用力眨眼憋回去,“我替他道歉,我替他……”

      她弯下膝盖,真的跪下了。

      “妈。”

      叶新欣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看着白兰兰弯下去的脊背,看着刘雪梅脸上胜利者的笑容,看着王义躲在母亲身后偷笑的嘴脸。

      他走进来,走到白兰兰身边,蹲下来,伸出双手,很轻但很用力地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三秒。

      但白兰兰感觉到儿子的手臂在颤抖,感觉到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闻她的味道,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叶新欣站起来,看向班主任,声音清晰:“老师,我去班里道歉。”

      “新欣!”白兰兰想拉住他,但叶新欣已经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五年级三班的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门被推开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叶新欣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四十三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他的背挺得笔直,校服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白,但很平整。

      “我,叶新欣。”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该打王义。我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低头,有人好奇地睁大眼睛。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课文:

      “我是野杂种。”

      “我妈是卖的。”

      唯独这一句他开不了口。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捂住了嘴。后排的男生瞪大了眼睛。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粉尘在光柱里飞舞。

      叶新欣说完,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开到昨天学的那一课,低头看了起来。

      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得太紧,纸张微微皱起。

      但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很开心。

      ---

      放学铃响起时,雨纠缠着苏州河面。

      白兰兰牵着叶新欣的手,母子俩沉默地走过长长的街道。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他们走过南三环路,走过东大桥。桥下的江水汤汤,货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桥头那个卖麦芽糖的老头还在,三轮车上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

      老头不认识字,只会唱一首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调子。他看见这对母子,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用沙哑的嗓子唱起来:

      “烂泥巴,碎石头,撩到水宕淋雨哦。

      烂泥巴,碎石头,囡囡踏存早屋气。

      想姆妈,想爹爹,囡囡撑伞过东桥。”

      叶新欣停下脚步。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是以前装薄荷糖的,现在装着他在学校捡饮料瓶换来的零钱。他打开盒子,数出五毛钱,走过去,放进老头装钱的铁盒里。

      硬币落进去,“叮”的一声脆响。

      老头看了,笑得眼睛眯成缝。他从锅里舀出一勺热腾腾的麦芽糖,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画,手腕抖动,糖丝飞舞,转眼间画出一只展翅的小鸟。

      “囡囡,吃糖。”老头把糖画递过来。

      叶新欣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麦芽糖很黏,拉出长长的丝,甜味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喉咙深处。

      他把剩下的、更大的一半,递给白兰兰。

      白兰兰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在口腔里融化,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她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专注地看着她。

      “妈妈,”叶新欣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新欣知道错了。”

      白兰兰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不。”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新欣很好……是妈妈……”

      叶新欣也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她以前哄他睡觉时那样。

      水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桥面上交叠成一体。风吹过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麦芽糖甜丝丝的香气。

      叶新欣把脸贴在妈妈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还有潮湿湿的雨水。

      走过东大桥,就到家了

      ---

      刘雪梅没有罢休。

      一周后,白兰兰被百乐的经理叫到办公室。中年男人搓着手,表情为难:“兰兰啊,不是我不讲情面……王老板那边,压力太大了。他老婆娘家有人,咱们惹不起。”

      白兰兰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这个月工资……我结给你。”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薄薄的,“你……另谋高就吧。”

      走出百乐时,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白兰兰站在那扇旋转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粉紫色的霓虹灯还在闪烁,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轰轰作响。她在这里站了三年,每晚对着镜子把笑容画在脸上,把尊严一层层剥下来,换回皱巴巴的钞票。

      现在连这里也不要她了。

      她慢慢走回家,上楼梯时腿像灌了铅。推开家门,叶新欣正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妈妈回来了。”

      “嗯。”白兰兰挤出一个笑容,“新欣饿不饿?妈妈做饭。”

      她走进厨房,打开米缸——只剩薄薄一层米,盖不住缸底。油瓶空了,盐罐也快见了底。她数了数经理给的那个信封里的钱:八百块。是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了所谓的“损坏物品赔偿”。

      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昨天来催过。水电费还没交。学校催缴下学期的书本费。叶新欣的鞋子破了,露出脚趾。

      她蹲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捂住脸。

      那天晚上,她做了白菜煮面条,只放了一点点油。叶新欣吃得很香,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然后举起空碗:“妈妈,还要。”

      白兰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新欣,”她轻声说,“妈妈明天……去找新工作。可能晚上回来晚一点,你自己吃饭,好不好?”

      叶新欣点点头:“好。”

      ---

      暂时新“工作”的地方在城西,一栋看起来普通的居民楼,顶楼。

      接待她的还是那个老女人,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光:“规矩都懂?”

      白兰兰点头。

      “钱现结,抽五成。不能挑客人,不能带病,不能留联系方式。”女人点了一支烟,“第一次?”

      “嗯。”

      “处?”

      白兰兰沉默了两秒:“生过孩子。”

      女人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身材保持得不错。一次五百,包夜八百。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上工。”

      白兰兰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

      “好。”

      那天晚上,她带回了一千两百块钱。叶新欣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起身,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她一遍一遍地洗手,用掉了小半块肥皂。搓到皮肤通红、破皮,搓到指甲缝里都泛白。然后她洗了澡,水温调到最烫,皮肤被烫得发红,但她觉得还不够,好像怎么也洗不掉那种黏腻的触感,那种混杂着陌生男人体味和汗液的味道。

      洗到后来,她蹲在花洒下,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水声哗哗,掩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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