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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河市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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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杂沓。
言泠在所有人到来前闪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侧身挤入楼梯与地面的空隙。
鼻尖萦绕着难以消散的血腥味,那具破碎成烂肉的躯体仍然停留在脑海里,像是耳鸣,持续不断。
言泠捂住右耳,摘下眼镜,任由阴影爬满全身,将她遮掩在灰尘的空隙里。
“真的有人跳楼吗?不是吧……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会看到尸体——”
“看一眼呗,刚好不用上班了……”
“好大的声响,肯定死得透透的。”
“无关人士让开!保安呢?让保安去拉根线保护现场!”
七嘴八舌的谈话声涌进耳道,晦暗不明的阴影里,言泠眨了下眼,睫毛扫过指节。
她捂住耳朵,直到耳鸣全部消失才松开手。
血液的溅射范围很大,她的衣服和眼镜上全在覆盖范围内。
自杀。年凌柏自杀了。
她再次深呼吸,压下全身涌出的燥意,胃部一阵翻涌。
言泠脱下外套,翻到干净的那一面,用力擦拭脸上的血迹,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粝而生硬。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指腹划过颧骨、下颌、耳后,确认最明显的部分只有外套后,才停下来。
镜片上还残留着几点细小的飞溅,她用衣角内侧小心翼翼地抹去,精准地抹去血液存在的印记。
做完一切后,她开始阅览群聊,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失了血色。
已经有人确认跳楼的就是年凌柏,群里消息飞快地滚动,感叹号密集得像雨点。
他大概是从办公室跳下去的,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楼梯间脚步声不断,上上下下,像被捅了的蚁穴。
言泠侧眼确定所有人都在注视自杀现场后,安静地走出间隙,裹着外套走上二楼,然后在二楼搭乘电梯回到七楼。
如她所想,大部分都心不在焉,有几个正聚在窗户边兴奋地讨论着。
言泠回到工位,确定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外套不能要了,她拿起搭在办公桌上的备用外套穿上,将团成一团的外套用塑料袋装上,仔细地密封好,袋口拧了两圈,又用橡皮筋扎住,血液被闷在塑料里,气味暂时封存。
接着两只手放上键盘,目视前方,通过电脑的反射,她看清了自己的脸。
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冷淡,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下颌没有绷起,很正常。
年凌柏的自杀打乱了她的休息时间,她不得不怀疑对方知道她在楼下放风的地点,在被拒绝后选择自杀。
但她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只是因为被拒绝了?
她始终不相信对方喜欢的论调,要去追究一个人自杀的原因是非常私人的事,像打开一扇不属于自己的房门,里面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只有死亡是真实的。
某种不妙的预感让她到现在也无法专心,脑子里充满了漂浮不定的思绪,毛线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言泠扶了下眼镜,再次确认时间。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开始缓慢地收拾物品,对周围同事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充耳不闻。
等时间一到,她拿起包,默默地走向电梯。
前不久叫她去办公室的同事也在,他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入职时间比她晚四个月,平时不常说话。
平时她不会注意周围的人,但这次,她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正在看自己。
借着电梯的反光,名叫左槿的同事刘海遮挡住目光,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但金发和出挑的体型显然起到了反作用,他看上去拘谨内向,目光却屡屡看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了上司跳楼,她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某种犹疑的、试探的重量。
言泠扶了下眼镜,左槿知道自己去过年凌柏的办公室,而且极有可能,自己就是年凌柏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虽然及时处理了跳楼目击证据,但言泠知道不久后警察或者领导就要找上她。
一个有钱有权的富二代自杀了,就算他有抑郁症是自己翻窗跳的楼,还是会有人刨根究底,像猎犬一样不停地嗅闻,直到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解释的角落。
麻烦。
言泠低下头,避开后方的视线。
等出了电梯,她戴上耳机,像以往一样顺着人流走进地铁。
闸机吞卡吐卡的声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报站的声音,混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耳边传来一条接一条的新闻播报声,大大小小的事件正在发生在这座城市。
西河市,一座位于金融科技前沿的城市,同时,也是犯罪事件频发的地方。
“丰白地区发生黑.帮械斗,造成10余人伤亡,警察已经及时到达现场,请在附近居住的居民注意安全……”
“丘河上游地段出现一具无名尸,无匹配居民信息,如有失踪人员信息,请来警局填报信息登记表,或登录小程序填写相关信息……”
“新市长上台第一天,呼吁全体居民抵制黑.帮,从根本整治犯罪率问题……”
言泠握着扶手,平淡地注视着窗外飞速后移的景物,拥挤的地铁里有人外放视频,但头顶更大声的播报声掩盖了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天空漂浮的云上,西河市常年阴云,今天也不例外,堆满乌云。
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铅灰色,阳光被彻底挡住,像被装进一个密封的罐子。
这座城市拥有一千多万人口,每年源源不断有外来务工,即使犯罪率高,人口数也居高不下。
自杀并不罕见。上个月公司才跳过一个人,隔壁跳了两个,经济导致失业问题,自杀率高很正常。
所以自杀还算是平常。
唯一的问题就是年凌柏,一个有权有势的富二代为何要自杀,他选的时间倒是很对,星期五下午,周末两天给了公司很好的缓冲时间,空降一个领导,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平息死亡带来的余波。
如果言泠要自.杀,也会选择周五。
但她绝对不会在那之前去找人告白,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她的脑海仍然时不时闪过碎渣般的场景,让她没有任何胃口准备今晚的饭菜。
冰箱里的食材按照保质期排列整齐,但今晚她大概只会煮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
不只是食谱,她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如果周末警察找上门要调查自杀原因,那么她给跟踪狂发信就是屎一样的决定。
言泠不想再补充一条推迟到下周的消息。
说不定现在跟踪狂正注视着她。
形形色色的人挤满了车厢,坐着的人盯着手机,站着的人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看风景,越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的可能性越大,大部分人都在避免对视,在过近的距离避免社交。
视线在空间里加温,变得粘稠滑腻,言泠能感觉到后颈的寒毛竖起,因为无实质的视线。
她不得不承认目击跳楼对身体造成的影响。
像被剥皮的橘子,让她甚至有心观察周围的人,浑身感官拉到最大。
耳机里仍然播放着新闻,伤亡人数、警察、黑.帮、政府……
列车到达目的地时,她扶了下眼镜,提着包走出车厢,顺着人流往上,然后在出去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
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有不明炸弹发生爆炸,请乘客们及时撤离,请乘客们及时撤离——”
伴随着电流声猛地炸响,一个播报员握着话筒,声音慌忙中带着疲惫:“已确定袭击原因,黑.帮内斗,重复,黑.帮内斗,请民众快速撤离现场,小心戴面具的黑.帮分子。”
又是黑.帮。
这个月发生的第三起内斗事件,每次都选在公共场合,因为破坏的是公共设施所以随心所欲。
言泠迈步的速度加快,在2号出口处,她看到了几个戴着动物面具的人,全身黑色,手里拎着铁棒,对周围飞奔的人视而不见,专注地盯着地铁内,像在等待什么。
察觉到视线,其中一个戴着猪头面具的侧了下头,似乎朝她的方向看来。
言泠低下头,快速跑出地铁站。
等离开地铁站,外面又变成了正常的场景,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跑出来的乘客抱怨两句,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旁的高楼大厦上有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新上任的市长正严肃地举着反黑标语,而地铁站内再次传来隐约爆炸声,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路上的汽车愤怒鸣笛,将听觉拉回到地面上。
言泠继续往前走,耳边新闻正好播报出最新的地铁黑.帮内斗,因为爆炸损毁的轨道,一号线将停运两天,下周一重新开始运行。
如果市长能够快点解决黑.帮爱在公共场合搞事这点,她会再次给他投票。
但她觉得这位火速下岗的可能的更大。
按照计划购入一周份的所需品,言泠拎着袋子朝租住公寓走去。
她租住公寓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独栋楼,在高楼大厦间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户的窗帘都是同样的米色,楼前种着几棵瘦弱的银杏,叶子被城市的风吹得有些发灰。
刚走进电梯,她便看到贴在电梯内部的禁止吸烟标志,被人烧了个小角,边缘卷曲发黑,露出下面褐色的胶痕。
她抬头,对上摄像头冷冰冰的视线。
点开公寓群,果然有个人退群了。
而管理员(房东)温和友善地提醒房客们遵守公寓规定。
这所公寓言泠刚毕业就租上了,物美价廉,而且规定严格,稍有违反就会被赶出去。
叮。电梯门打开。
手里提着花盆的俊秀青年出现在眼前,花盆里的土已经干裂,植物枯死了,茎干发黑,耷拉在盆沿上。
看到言泠,他温和地笑弯眼睛,“下午好啊,上班辛苦了。”
“下午好。”言泠对青年,也就是指定了一系列严苛规定的房东点点头。
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指缝里还沾着泥土。
三年里,他们相安无事,从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的点头之交,相处符合言泠心意。
对方似乎打算处理枯萎的盆栽,另一只手上拎着工具箱。
经过时,他停下脚步,像想起什么,说道:“最近公寓打算引进送牛奶的服务,言泠你需要吗?”
“不需要。”
“啊……”房东有点苦恼,“但是为了统一外观,我在每个房间门口都安放了牛奶箱,没关系吧?”
言泠没有意见,点点头。
房东勾起嘴唇,唇角那颗小痣跟着上扬,没被刘海遮挡住的绿眼睛温和地弯了弯,拎着工具箱走了。
空中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大抵是洗了什么,地上留下小水点。
言泠沿着小水点走去,发现终点正在自家门口,水渍在门垫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门垫的纤维吸饱了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
原来他处理的是言泠家门口的盆栽,一盆万年青,叶子肥厚,摆在门边有一年多了,此时被修剪过,叶片亮着湿润的水光。
它属于房东,除了房间里的东西,整栋公寓仿佛花园般只有房东一个园丁。
他的工作似乎就是收租,保养整栋公寓。
言泠打开房门,先将塑料袋的衣物泡进水里,接着走进厨房处理购买的食材。
血迹可以用硫磺皂处理,但太大片的最好用蛋白酶和双氧水,言泠正好都有。
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放在柜子里,标签朝外,按字母顺序排列,正如租房一样整齐、有序。
等挂好衣服,将所有食材按照天数分类塞进冰箱后,言泠像以往那样吃饭、看书、睡前做拉伸操。
23点。她躺上床。
6点。她醒了。
言泠按掉闹钟,但她并没有动,罕见地愣在了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是她熟悉的、一成不变的模样。
但生活出现了故障。
闹钟清晰地显示着时间。
:5月7日,星期五,6:01。
今天仍是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