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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干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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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庐感觉意识慢慢回笼,比疼痛先来的是春日里的寒凉,他挣扎着起身,堪堪抬眼却发现眼前寒光一闪,他一扭头闪过,后知后觉的觉察到,那并不是什么能要人命的暗器,而是行医之人用于针灸的银针。
“如此重的伤还能灵活自如,既善文又善武,你究竟是什么人?”
许庐看着面前已经卸下帷帽的少女,虽身着淡杏色衣裳,却带给他一种不同于传统女子温婉柔和的感觉,而是一种如朝阳一般明媚热烈的少女。
云霓安见许庐不搭话,又从盒子里取出几根银针,刚准备如法炮制上一针,就发现眼前人不见了。
脊髓上涌上一股寒意,许庐因失血过多寒凉的手忽的轻轻搭上她的肩,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激的霓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说话好生蛮横,几针虽不置人于死地,却能让人受尽折磨,忍受针入皮肉之苦”
“小姐还说我能文能武,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能文呢,是在春日宴上吗”
他贴着云霓安的耳缓缓说,温热的气息与春天寒冷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毒蛇吐信。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早知道就不救他了,小没良心的,云霓安腹诽着
“你刚才如果不躲那根银针,它可以直扎你的内关穴,你肩上有一处贯穿的箭伤,箭上有毒,如果扎到内关穴上可以活血化瘀,缓解因中毒而产生的心悸,现在看来公子你体质过人,是我多虑了”
“至于春日宴,我是云府嫡女,为何不能去观赏文人对句,你对的如此之好,有点印象上当然的”
少女清亮的声音在这简陋的茅草屋里回响,云霓安自己清楚什么应该讲,什么不应该讲,她讲的都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觉得他身份实在是难以捉摸,能文能武,体质超群,小时候自己好像还在夏清宫见到他,这种人,最危险了…
“那我还要好好感谢小姐金枝玉叶,纡尊降贵救了我,我感激不尽”许庐不动声色的把手从云霓安肩上上移开,有些勉道。
好一个感激不尽,你就是这样感激的吗!!
云霓安大小姐脾气,硬是在此等危险人物面前,艰难的咽下这口气。
许庐见少女撇过头去,摆弄着药箱不再说话,他突然生出些许久远的记忆,当年在夏清宫,在她还是奶团子时,也喜欢摆弄这各种草药。
不过现在,经过他的试探,他发现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他了…
怎么心里有点闷闷的难受呢…
“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许庐听见少女轻轻的念叨着,他耳力极好,虽然云霓安只是发出些许气音,还是被他听的一清二楚。
“ 这些都是用来消炎的,你背部伤口大,但胜在体质好,有些药能免的就免了,可是这个药不能免”少女边说着,边准备找可以包裹中药的材料,许庐便递过去一张有些发白的纸。
这纸有问题,此纸偏白,质地蓬松,多为西域人所用,而且这种纸烧出来的灰烬偏浅,与汉人所用竹纸烧出来的灰烬大相径庭。
灰烬,对了,离央姑娘那里烛台旁的灰烬,确实偏白,她当时还在好奇什么纸烧出来会偏白,那不就是胡纸吗。
府上医师常常用灰烬治病,例如:百草霜,棕榈炭。因而云霓安对这些灰烬的不同和气味了如指掌。
“想说什么就说吧,又没人取你性命,何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少女掩饰性的清清嗓子,单手探进药箱“去过醉红轩吗”
“嗯?”
“里面有一位姑娘弹琴极好,不亚于头牌,她叫…”云霓安故意停顿,他抬起头认真观察许庐的表情。
许庐阖着眼,侧倚在茅草屋里矮小的床榻上,忽略身上斑驳的血迹,他还真有些神仙下凡到茅草屋的奇怪神韵。
“她叫什么?”“神仙”睁开眼,开口说话了
什么神仙,云霓安恍惚的摇摇头,他现在应该要观察他的破绽,而不是被他这幅皮囊蛊惑。
云霓安抬眼直直看向他“那姑娘叫离央,不仅琴弹的极好,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
许庐并没有像她预想中的那样慌了阵脚,而是淡淡的回了个“嗯”
什么嘛!难道我猜错了?云霓安腹诽着,药箱里的右手放下了手里紧攥的银针 ,
“所以小姐你,为何要将此人讲与我听”
许庐指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床榻,面无表情的问。
对啊,为什么要对他讲这个,死脑子快想啊,
事实证明,人在慌乱的时候确实是没脑子的“我认为你风光霁月,和高雅清秀的离央姑娘甚是登对”
“登对?小姐这是在…给我说媒?”
许庐有点想笑,他知道云霓安绕这么大的弯子肯定是为了套他的话,所以她不确定只是有猜疑,而且他每次出入醉红轩都非常隐蔽,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
倒是她,跟人套话的本领也太差了,急急忙忙说出的话倒像小猫炸毛,蠢得可爱。
不过许庐最好奇的一点是,她是怎么发现的,亦或是怎么猜到的?
“不是说媒啦,看着你老大不小,还真是白瞎了你那精致的脸”既然说错话了,就接着说,云霓安索性破罐子破摔,睁眼说瞎话。
“哦?小姐你,好像已经过了及笄的年龄,知道的以为小姐相貌美要求高,不知道的以为是小姐心如蛇蝎,面目可憎才讲人生大事一拖再拖”许庐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他还挺期待云霓安像个狸猫一样再次炸毛,
不过这次,他显然败下阵来。
“确实哦,可是我太早嫁人,不就丧失我自己的人生吗,我不喜欢女子因一纸婚书而被束缚一生,我从小学医,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走出府,救治很多人”少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愠怒,而是很平和的说出了她思虑已久的想要的人生。
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很多被一纸婚书束缚的可怜的女子,包括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甚至连一纸婚书都没有…
他失语,望向她,她半边脸被夕阳余晖笼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美丽又恬静。
她将包好的药递给他“我原本以为公子你会昏迷半日,便叫了姝儿搬救兵将你抬回府,谁知你半个时辰就醒了,所以,今日公子你还回府吗”
云霓安明面上说的好听,心里想的却是:神仙啊快走吧,你都醒了就没有回府的必要了嘛,要不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马车上气氛得多尴尬呀。
许庐又不是蠢,早就明白了她话里带刺,
这分明是逐客的意味,他拢一拢袖,便告辞了。
崔姝儿在许庐离开后没多久,就看到崔姝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离着大老远就朝她挥手。
“人呢”
“走了”
“走了?!他不是后背上全是血吗”
“体质好呗”
“…”
马车颠簸一路,终于赶在晚上前回了府,云父云母派了几个下人在门前候着,一看就是有些着急了,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可不知道,把夫人都着急上火了”香茗言直口快,边说边迎上来,
“呀,这衣服上怎的全是血渍”云母身边侍女映秋眼尖,“让我看看是不是受了伤”说着就拉着霓安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检查一番
“映秋姑姑,我路上碰到一个受伤的府上门客,便帮他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我没受伤,千万不要告诉母亲,要不难免她会担心”
“果然我们霓安就是心善,奴婢知晓了,这就回去复命”映秋是个明白人,既然霓安没受伤,就由着她去吧,要是夫人老爷要反对,早就在她小时候就阻止她学医,去学那女红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还难免害得他人担忧。
一天劳累奔波,云霓安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梦里是很奇怪的一副光景。
比她高半头的像孩童模样的人,陪她一起在一大片无垠的田野上找着草药,
男孩学的极快,她简单的陈述了下益母草和车前草的样貌,他不一会就找来了一大簇,男孩容貌昳丽,皮肤白皙,一大簇草药看起来像精致包裹的花束,
梦里云霓安不知道向男孩说了些什么,男孩的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抬手替她摘去发间的草屑。
视角一转,她又梦到了很多人形团块,迷迷糊糊的围着她,声音在她的梦中是断断续续的,在她将醒未醒之际,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这场高热啊,来的真是时候啊”
"小姐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奴婢看小姐你已经睡到辰时了,嘴里还一直‘阿望阿望’的叫着,小姐倒唤的亲切,可惜奴婢也不知着望字是哪个望"
只靠声音状字,那就有很多种了,例如:望,忘,旺等
而云霓安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字便是望,而且潜意识里她十分有十一分的确定,那个字就是望。
最近真是全靠感觉活着啊,
凭感觉觉得许庐似曾相识,
凭感觉觉得许庐是好人得救,
凭感觉觉得许庐受了重伤也能活动自如,
凭感觉觉得许庐是梦里的小男孩,
凭感觉觉得许庐的小名叫阿望…
等等,怎么全是关于许庐的,这不可能!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怎么红!”
这真是气煞我也,该死的许庐。
许庐将四味药粉冲泡,刚欲服下,便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这动静惹得身旁的副将折戟偏头看到,“大人是不是感染风寒了,可是不应该啊,大人体质这么好,除了遭人暗算根本不可能生病,一想二骂三感冒,一定是有人想大人了”折戟摸摸脸上的胡渣,插科打诨道。
“看来你还是太轻松了,扣半个月俸禄”许庐虽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眉头却舒展开了些
不就扣半个月俸禄嘛,大人开心最重要折戟心里想着,顿了顿,又说“大人总算是舍得给自己买药了,以前大人生病了都是硬捱,舍得留着细软给下人看病,都舍不得自己买药,我看的真是好生心疼”
买药么,这药也不是我买的…
“胡乱揣度他人心意,惹得多管闲事之嫌,再扣半个月俸禄”
又是半个月,半个月加上半个月,不就是一个月!大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我又一个月白干了啊啊,折戟欲哭无泪。
霓安用完早膳,便看到桌子上摆了许多拜帖,她大概看了看,大多都是借着春日光景美丽,一起游园赏花的,她留了几个和她交好的,还有一个是想推都推不掉的鸿门宴。
看到元府的拜帖,云霓安的心都凉透了半截,云家与元家世代都是武将,一直平分军政大权,元家一直想独大,现在元家的馥贵妃又得宠,这拜帖是想推都推不掉,去了纯纯受气。
真难啊,云霓安瘫倒在梨花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