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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 三情温暖 ...

  •   大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疲惫的叹息。我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向后倒退。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地,像此刻的时间。我的迷彩服还穿在身上,布料粗糙,带着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七天军训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到头顶,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酸痛。
      但我并不想睡。
      窗外的稻田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空里画出一道温柔的弧线。更远的地方是山,黛青色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
      七天前,我也是坐在这辆大巴车上,怀着忐忑和不安去往军训基地。那时候的我,只想躲在人群里,不被注意,不被看见。小学六年被陆珊排挤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十二岁的天空。
      而现在,七天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让阳光在眼皮上留下温暖的橘红色。脑海里浮现出程萧然的脸。
      程萧然。
      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她是我军训同宿舍的四个女生之一,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出发前,当其他人都忙着整理自己的行李时,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床单,蓝白格子,熨的没有一丝纹理。
      “我多带了一套,给你用。”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溪水,“军训基地的床单可能不太干净。”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习惯了被忽视,被排挤,被当作透明人。突然有人主动对我好,我反而不知所措。
      “谢……谢谢。”我小声说,接过床单。布料很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只是开始。
      军训第一天晚上,我因为忘记带脱毛膏而尴尬。程萧然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的洗漱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轻轻放在我床上。
      “这个很好用,不刺激。”她说,然后转身去洗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是香膏。九月的军训基地,蚊子多得吓人。我带的驱蚊水很快就用完了,晚上被咬得睡不着。程萧然把她的小铁盒香膏递给我,薄荷的清凉味道在闷热的夏夜里格外珍贵。
      “涂在包上,止痒的。”她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光。
      防晒霜,面膜,润唇膏……她好像有一个百宝箱,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拿出我需要的东西。但她从不炫耀,也不要求回报,只是温柔地,自然地,像呼吸一样平常地对我好。
      最珍贵的是她的聊天。
      军训的夜晚,宿舍里很安静。其他女生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和程萧然的床挨着,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
      “你小学是几班的?”
      “你喜欢看什么书?”
      “你觉得军训累吗?”
      问题都很简单,但每一个问题都让我感觉到:她在认真听我说话,她在认真看我这个人。不是陆珊那种审视的、挑剔的、带着优越感的目光,而是平等的、友善的、带着好奇的目光。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回答她的问题。声音很小,句子很短,但我在说。说我的小学,说我喜欢看的书,说我觉得军训很累但也能坚持。
      程萧然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或者轻轻笑一声。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清脆但不刺耳。
      因为有她,七天的军训变得不一样了。枯燥的训练因为知道晚上可以和她聊天而有了期待;疲惫的身体因为知道她会借给我需要的东西而有了依靠;陌生的环境因为知道有她在而有了安全感。
      她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交朋友可以这么简单,这么温暖,这么美好。
      大巴车颠簸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夕阳更低了,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云朵被镶上金边,像童话里的画面。
      然后我想起了黎墨。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黎墨。
      那个高瘦得像白杨树的男生,那个笑容灿烂得像太阳的男生,那个衣领后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地写着“黎墨”二字的男生。
      军训第一天排队时,他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声音很亮,像要穿透燥热的空气:“太好了,周围都是女生,不会有人再来烦我了。”
      我转过头,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像阳光下的琥珀,闪着光。没有嘲笑,没有审视,只是热情地看着我,然后嘴角大大地上扬,一个灿烂得像太阳的笑。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七天军训,我们说过的话不多。树荫下的十分钟对话,他分享父亲的故事和钢笔上刻的“勇”字。正步走时他小声的提醒。七个俯卧撑后他大声的“加油”。红色礼堂里他说“我有点困了”,我鼓起勇气说“要不我掐你一下”,指尖触碰的瞬间像电流窜过心脏。
      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用刻刀刻在记忆里,一笔一画,深深浅浅。
      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程萧然。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有一个男生,他很好看,他很热情,他衣领后的字迹很特别,他说的话让我心跳加速?
      太害羞了。
      光是想想,脸就开始发烫。
      所以当程萧然问起军训里有没有认识什么有趣的人时,我只说了她。详细地,真诚地,充满感激地说她。说到黎墨时,我只用了一句话带过:“还有一个男生也挺好的。”
      程萧然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那很好啊。”
      她总是这样,懂得分寸,懂得尊重,懂得给别人空间。
      大巴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有白鹭飞过,翅膀在空气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远处传来钟声,悠扬的,沉静的,像在宣告一天的结束。
      七天军训结束了。
      明天开始有两天的假期,然后就是正式开学。
      我知道,我和黎墨都在三班。这意味着,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能每天见到他。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操场上。
      光是想到这个,心里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害羞,还有一点点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我,害怕这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想象。
      但同时,我也期待见到程萧然。
      而且我们也是同班——她和黎墨一样,都在三班。这意味着,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能每天见到他们两个。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操场上。我可以和程萧然继续做朋友,继续感受她的温暖和善良。也可以……偷偷看着黎墨,感受那种朦胧的心动。
      两种期待在心底交织,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大巴车开始减速,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角,熟悉的行道树。我知道,快到家了。
      身体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军训的疲惫,而是情绪起伏后的疲惫。七天里积累的所有感受——程萧然的温暖,黎墨的心动,军训的辛苦,离别的感伤——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但我心里是满的。
      被温暖填满,被美好填满,被期待填满。
      七天前,我带着小学的阴影和不安踏上这辆车。七天后,我带着新的朋友、朦胧的好感和成长的痕迹回家。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九月的微光,温柔地,坚定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大巴车终于在学校门口停下。这里是集合点,家长们都在这里等着接孩子。司机站起来,用带着口音的声音说:“到了到了,大家拿好行李下车,家长在门口等。”
      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约定开学见。我拿起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程萧然借给我的东西,还有写满军训回忆的日记本——站起身,走向车门。
      下车的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微凉。我站在车门口,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我看到了她。
      妈妈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正踮着脚尖,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宁宁!”她挥手,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我耳边。
      我快步走过去。妈妈也迎上来,伸手接过我的背包。“累坏了吧?让妈妈看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从额头到下巴,像在检查什么珍贵的宝物。
      “晒黑了。”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还有点晒伤。疼不疼?”
      我摇摇头。“不疼。”
      其实有点疼。但此刻在妈妈关切的目光里,那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车在那边。”妈妈指了指不远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辆银灰色的本田停在路边。是家里用了五年的车,保养得还不错。妈妈特意开车来接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走吧,爸爸今晚加班,要九点左右才能回来。”妈妈接过我的背包,“我给你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在锅里温着。”
      西红柿鸡蛋面。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嘴里就开始分泌唾液。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条筋道,汤汁浓郁,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适中。
      我特别不爱吃肉,从小就是。红烧肉、排骨、鸡腿……别的孩子爱吃的,我都不喜欢。唯独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能吃一大碗。
      妈妈拉着我的手,走向车子。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但很柔软。我们走到车边,妈妈打开后备箱,把我的背包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我上车。
      坐进车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车载香薰的味道,柠檬味的,清新提神。座椅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套着米色的座套。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
      妈妈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我。“系好安全带。”
      我系好安全带。妈妈发动车子,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声,平稳地驶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路灯,车灯,店铺的招牌,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上面缀着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
      “军训怎么样?”妈妈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挺好的。”我说,然后想了想,“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叫程萧然。她对我特别好。”
      “哦?怎么个好法?”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但不过分热情。
      我开始讲述。从出发前程萧然主动给我带床单,到借给我各种用品,到晚上和我聊天……一点一点,详细地,但不过分煽情地讲述。讲述的时候,我注意到妈妈的表情。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孩子挺细心的。”妈妈听完后说,语气很平常,“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挺好。”
      “嗯。”我点头。
      “还有别的朋友吗?”妈妈又问,很自然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黎墨的脸在脑海里浮现,高瘦的身影,灿烂的笑容,衣领后的字迹。心跳又开始加速。
      “还有一个男生……”我小声说,声音越来越小,“也挺好的。”
      说完就低下头,脸开始发烫。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平常地说:“男生啊,那也挺正常。初中了,男女同学正常交往。”
      她的反应让我松了一口气。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过度反应,就是很平常地接受。这让我觉得舒服。
      车子驶入我们住的小区。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区,不算新也不算旧,绿化还行,有几棵树,有个小花园。房子是十年前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我们家住四楼。
      妈妈把车停在楼下。我们下车,她从后备箱拿出我的背包。
      “重不重?我帮你拿。”她说。
      “不重,我自己可以。”我接过背包。
      电梯到六楼,602室。深绿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是很多年前妈妈编的。门缝里透出橘色的灯光,温暖地,安静地。
      妈妈拿出钥匙开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门开了。
      橘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将我包围。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从厨房飘来,浓郁诱人。书的香味从书房飘来,是熟悉的纸张味道。洗衣粉的清香从阳台飘来,淡淡的,干净的。
      妈妈把背包放在鞋柜旁,说:“面在锅里温着,我中午做的。知道你回来肯定想吃这个。”
      我心里一暖。妈妈总是记得我的喜好。
      我踏进家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安心,是放松,是归属感。
      七天没回家了。
      七天里,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刻——回到这个熟悉的家,吃爸爸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等爸爸加班回来。
      橘色的灯光在客厅里静静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
      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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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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