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写作叶汐沫

7、结束 感谢遇见

　　军训最后一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队列里，迷彩服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能闻到汗水的味道。这味道混合着阳光、青草、泥土，还有……回忆。
　　七天的回忆。
　　从第一天黎墨说“周围都是女生不会有人烦我”，到今天最后一次站军姿。从树荫下的对话，到礼堂里的“掐一下”。从月光下的“看见”，到此刻的离别。
　　“今天是最后一天！”教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让学校看看，这七天你们没有白练！”
　　最好的状态。我挺直腰板，目视前方。余光里，黎墨站在我斜前方，和我一样站得笔直。他的迷彩服也洗得发白，但衣领后的字迹依然清晰。
　　黎墨。
　　这两个字，我已经看了七天，记了七天，想了七天。它们不再只是名字，是我这七天军训的全部意义。
　　“汇报表演，开始！”
　　口令响起，音乐响起。我们按照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程，齐步走，正步走，转向，敬礼。动作不算完美，但很整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和黎墨站在同一个队列里，最后一次跟着他的节奏踏步，最后一次看着他的背影，最后一次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阳光的味道。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教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很好！你们做到了！这七天，你们变成了有纪律、有毅力的少年！我为你们骄傲！”
　　骄傲。这个词让我鼻子一酸。我也为自己骄傲。七天前，我连齐步走都走不好，今天我能完成整套汇报表演。七天前，我不敢和陌生人说话，今天我和黎墨说了那么多真心话。
　　我成长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真实存在。
　　“现在，解散！回宿舍收拾行李，一小时后大巴车来接！”
　　解散的口令像一道赦令，队伍瞬间垮掉。大家欢呼着，拥抱着，庆祝军训结束。但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黎墨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的脸上有汗，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结束了。”他说。
　　“嗯。”我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你做得很好。”黎墨说，“比第一天好多了。”
　　“你也是。”我说，“一直很好。”
　　沉默。周围的喧闹像背景音，遥远而不真实。我们站在人群里，像两个孤岛，彼此守望。
　　“白玉宁，”黎墨忽然叫我的全名，“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迷彩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字。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手在颤抖。
　　“打开看看。”他说。
　　我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上面是两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瘦工整：
　　给白玉宁：
　　愿你的酒窝常现，愿你的光芒常亮。
　　——黎墨
　　我的眼泪瞬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愿你的酒窝常现，愿你的光芒常亮。这句话，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我……”我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那张纸。
　　“我也有东西给你。”我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迷彩服的纽扣。昨天晚上，我偷偷从备用衣服上拆下来的。我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一个字，很小，很浅，但能看清：
　　宁。
　　“宁？”黎墨接过纽扣，仔细看着。
　　“我的名字。”我说，“白玉宁的宁。”
　　黎墨看着纽扣，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他说，把纽扣小心地放进口袋，“我会好好保存。”
　　“我也是。”我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再放进贴身的口袋，“我会好好保存。”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大巴车要来了。”黎墨说，“该回宿舍了。”
　　“嗯。”我点头，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白玉宁，”黎墨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同桌，你会来找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紧。不是同桌？很有可能。
　　“会。”我说，很肯定，“我会去找你。”
　　“我也会。”黎墨说，“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这个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再见？”我说，声音在颤抖。
　　“不是再见。”黎墨说，“是明天见。”
　　明天见。即使距离很远，也在同一个教室。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还会见面。这个认知让我好受了一些。
　　“明天见。”我说。
　　黎墨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白玉宁，”他说，“记住，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他说过，我记得。我会记住，永远记住。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宿舍楼里。然后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迷彩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欢声笑语，打打闹闹。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迷彩服叠好，把日记本放进书包，把黎墨的信封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
　　“白玉宁，你哭啦？”一个室友问。
　　“没、没有。”我赶紧擦掉眼泪，“汗进眼睛了。”
　　“哦。”室友没再问，继续收拾。
　　我走到窗前，看向操场。空荡荡的操场，只有几个教官在收拾器材。七天前，这里站满了陌生的面孔。七天后，这些面孔里，有一个成了我记忆里最重要的人。
　　大巴车来了，喇叭声响起。我们提着行李下楼，排队上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然后我看到了他。
　　黎墨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也在看着大巴车。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玻璃，隔着人群，隔着即将到来的分离。
　　他举起手，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挥了挥。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但足够了。
　　大巴车启动，缓缓驶出军训基地。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黎墨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我没有擦。让它流吧，流在迷彩服上，流在回忆里，流在这七天的青春里。
　　旁边的女生在唱歌，唱军训时学的军歌。声音跑调，但很快乐。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七天，我收获了什么呢？
　　收获了七个俯卧撑的能力，收获了正步走的技巧，收获了被晒黑的皮肤。
　　但更重要的是，我收获了一个人。一个叫黎墨的人。他让我知道，我值得被好好对待，我有酒窝，我会观察，我不无聊，我有光。
　　这些，比任何技能都珍贵。
　　大巴车驶上公路，军训基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最终，我只写了三个字：
　　谢谢你。
　　谢谢你这七天的陪伴，谢谢你的看见，谢谢你的记住，谢谢你的“明天见”。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靠在车窗上。窗外风景飞逝，像时间，像青春，像这七天军训，一去不复返。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他衣领后的字迹，比如他爸爸的钢笔，比如月光下的对话，比如“掐一下”的勇气，比如“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
　　这些，会像他衣领上的墨迹一样，深深印在我的生命里。
　　洗不掉，忘不了。
　　大巴车继续前行，驶向学校，驶向未知的初中生活。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分班结果会怎样，不知道和黎墨的“明天见”会不会实现。
　　但我知道，这七天的军训，这七天的黎墨，这七天的自己，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像迷彩服上的泪痕，干了，但痕迹还在。
　　像青春里的初恋，淡了，但感觉还在。
　　像生命里的光，灭了，但温暖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