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写作叶汐沫

6、勇气 指尖的温度

　　从礼堂回宿舍的路，只有五百米。
　　但我希望它有五千米，五万米，永远走不到尽头。
　　夜风很凉，吹散了礼堂里的闷热，也吹不散我脸上的燥热。我的指尖还在发烫，那种触感——黎墨皮肤的温度，骨骼的硬度，脉搏的跳动——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
　　“你掐得真轻。”黎墨走在我旁边，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差点没感觉到。”
　　我的脸又烧起来。“怕、怕弄疼你。”
　　“不会。”黎墨说，“我皮厚。”
　　皮厚。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反差。他看起来那么清瘦，那么干净，怎么也不像“皮厚”的人。
　　“你爸爸……”我小声问，“会掐你吗？当你困的时候？”
　　黎墨沉默了几秒。“不会。他会让我去跑步。他说，困是因为血液不循环，跑一跑就好了。”
　　跑步。这确实像军人父亲会说的话。直接，有效，不带温情。
　　“那你跑了吗？”
　　“跑了。”黎墨说，“每次跑完确实不困了，但更累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回答很真实，也很……可爱。
　　“你笑了。”黎墨转过头看我。
　　我赶紧捂住嘴。“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黎墨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好看？他说我好看？在陆珊口中，我的单眼皮是“缺陷”，我的圆脸是“胖”，我的安静是“无趣”。但在黎墨眼里，我笑起来好看？
　　“真、真的吗？”我问，声音在颤抖。
　　“真的。”黎墨很认真地说，“你有酒窝，笑起来的时候会出现。”
　　酒窝。我自己都没注意过。我摸了摸脸颊，确实，嘴角两边有浅浅的凹陷。原来这就是酒窝。
　　“我……我不知道。”我小声说。
　　“所以你要多笑。”黎墨说，“让酒窝多出来见见光。”
　　多笑。这个建议很简单，但对我来说很难。在陆珊的阴影下，我早就忘了怎么笑。即使笑，也是假笑，是应付，是保护色。
　　但刚才在礼堂，我是真心的笑吗？不，我是紧张，是尴尬，是慌乱。但黎墨说好看。
　　也许，我可以试着真心地笑一次。
　　“黎墨，”我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从第一天他说“周围都是女生不会有人烦我”开始，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是我？那么多女生，为什么选择和我说话？
　　黎墨没有立刻回答。我们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
　　“因为你不问。”他说。
　　“不问什么？”
　　“不问我家住哪里，不问我家有多少钱，不问我会不会打篮球，不问我和哪个女生关系好。”黎墨说，“你只是……和我说话。说云，说书，说军训，说你自己的想法。”
　　我愣住了。原来这么简单。我不问那些表面的东西，所以他不觉得烦。
　　“那些问题……很重要吗？”我问。
　　“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黎墨说，“但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爸爸说过，交朋友要看心，不是看表面。”
　　看心。这个词让我想起《小王子》里的话：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也许，黎墨用心看到了我的什么。不是我的单眼皮，不是我的圆脸，不是我的安静，而是……我的内心？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你爸爸……”我小声说，“说过很多有道理的话。”
　　“嗯。”黎墨的眼神有些飘远，“但他也说过，道理要自己体会。所以我在体会。”
　　体会。是啊，他爸爸的话，他要自己体会。就像“勇”字，他要自己体会什么是怕也要做。就像“看心”，他要自己体会怎么用心看人。
　　而我在体会什么？体会不被排挤的感觉？体会被看见的感觉？体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喜欢。这个词突然跳进我的脑海，吓了我一跳。
　　我喜欢黎墨吗？是的，我喜欢。喜欢他的认真，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字迹，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爸爸留下的那些话。
　　但这是什么样的喜欢？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更多？
　　我不知道。十二岁的傻女孩，我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
　　“白玉宁。”黎墨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初中三年，我们一直是同桌，你会愿意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直接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初中三年，一直是同桌？这意味着每天坐在一起，上课，下课，写作业，聊天。意味着分享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一切。
　　“我……”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愿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咬了咬嘴唇，“我怕我会烦到你。我话不多，也不会讲笑话，可能……很无聊。”
　　黎墨笑了，那个很浅但很温柔的笑。“无聊？你是我见过最不无聊的人。”
　　最不无聊的人。这个评价太高了，高到我承受不起。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会观察。”黎墨说，“你会注意到云的变化，会注意到我衣领上的字迹，会注意到我爸爸说过的话。这些，都不是无聊的人会做的事。”
　　观察。这个被陆珊嘲笑为“偷窥”的习惯，在黎墨眼里居然是优点。
　　“陆珊说……”我小声说，“观察是偷窥，是不礼貌。”
　　“她错了。”黎墨很认真地说，“观察是了解，是关心，是在意。如果你不在意一个人，就不会观察他。”
　　在意。他说我在意他。是的，我在意。在意到会数他眨眼的次数，在意到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意到会因为他一个笑容心跳加速。
　　“那，你也在意我吗？”我问，这个问题太大胆，问完我就想逃跑。
　　但黎墨没有回避。他点点头，很轻，但很肯定。
　　“在意。”他说，“在意你为什么不笑，在意你为什么那么安静，在意你为什么怕陆珊，在意你……会不会开心。”
　　会不会开心？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感觉我的心被这个只认识不到一周的小男生轰然炸开了，我的血液在疯狂的流动，无比鲜活。
　　“我现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很开心。”
　　是真的。虽然脸上在烧，虽然手在抖，虽然心跳得像要爆炸，但我很开心。开心到想哭，开心到想笑，开心到想告诉全世界：有人在意我开不开心。
　　“那就好。”黎墨说，然后顿了顿，“我也很开心。”
　　他也开心。因为我开心而开心。这个认知让我鼻子一酸。
　　“黎墨，”我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我说，“在小学，一直没有人看见我。我是透明的，是空气，是影子。但你看见了。”
　　黎墨沉默了很久。月光移动，树影摇晃。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你不是透明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白玉宁。有酒窝，会观察，喜欢《小王子》，害怕陆珊但依然相信美好的白玉宁。我看见了，而且……记住了。”
　　记住了。这两个字比任何承诺都珍贵。他会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我的特点，我的恐惧，我的相信。
　　而我，也会记住他。记住黎墨，黎明的黎，墨水的墨。记住他衣领后的字迹，记住他爸爸的钢笔，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他那个因为“掐一下”而绽放的笑容。
　　“该回宿舍了。”黎墨说，“明天最后一天，要早起。”
　　“嗯。”我点头，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最后一天。然后呢？然后我们会交换联系方式吗？会约定再见吗？会实现“坐同桌”的承诺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此刻，月光下，梧桐树旁，我们说了真心话，我们看见了彼此，我们记住了彼此。
　　这就够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话。但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一种默契。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到女生宿舍楼下，黎墨停下脚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我说。
　　他转身离开，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空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我想起黎墨爸爸的话：星星虽然遥远，但每一颗都在发光，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
　　也许，我也有光。不是太阳那样耀眼的光，是星星那样微弱但坚定的光。而黎墨，是第一个看见我这束光的人。
　　回到宿舍，洗漱，上床。室友们在聊天，说今天的才艺演示，说哪个男生好看，说军训终于要结束了。我听着，没说话。
　　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要写什么？写礼堂的红色座椅？写“掐一下”的勇气？写月光下的对话？写“看见”和“记住”？
　　最终，我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看见了真正的我。”
　　写完，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看着“黎墨”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符号，一个记忆，一个希望。
　　我用指尖轻轻抚摸纸上的字迹，就像在礼堂轻轻掐他的胳膊。
　　指尖的温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