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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脸红 悸动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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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五天晚上,才艺演示在礼堂举行。
十二个班级,五百多名新生,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红色座椅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迷彩服是海洋里移动的绿岛。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油光。
我们班表演的中规中矩,但是黎墨在身旁,他浑厚有力的声音时刻引导着我,让我没有跑调多少。他在身边,真的很难平静,下台时,我脸都是烫的。
“人真多。”黎墨说,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嗯。”我应了一声,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他坐在我旁边。这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近到我能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近到……我的心跳声大得让我害怕他会听见。
演示开始了。第一个班是诗朗诵,慷慨激昂,但内容老套。第二个班是小品,笑点尴尬,但大家还是笑了,因为需要笑。第三个班是舞蹈,动作不齐,但领舞的女生很漂亮,赢得了一片掌声。
我偷偷瞥向黎墨。他看得很认真,表情专注,时而皱眉时而微笑。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鼻梁真高,我想,像美术课本上的希腊雕塑。他的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阳光的感觉。
而我呢?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圆脸,单眼皮,鼻子不够挺,嘴唇不够红。头发因为军训三天没洗,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迷彩服又宽又大,把我本来就平的身材衬得更加干瘪。
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和黎墨坐在一起,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黯淡无光。他那么好看,那么干净,那么……耀眼。而我,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影子。
“你觉得怎么样?”黎墨忽然转过头问我。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还、还好。”
“有点无聊。”黎墨实话实说,“但比训练轻松。”
我点点头。确实,坐在这里看表演,比在操场上站军姿轻松多了。但对我来说,这种“轻松”反而更煎熬——因为我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太多时间对比,太多时间自卑。
第四个班上台了,是合唱。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声音洪亮,但跑调严重。黎墨微微皱了皱眉。
“跑调了。”他小声说。
“嗯。”我说,“但气势很足。”
“气势不能弥补音准。”黎墨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勇气可嘉。”
勇气可嘉。这个词让我想起他爸爸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的“勇”字。怕也要做,这就是勇。
演示进行到一半,我已经开始走神。不是节目不好看,是我的注意力全在黎墨身上。他什么时候会眨眼?他看节目时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无聊?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在看他?
“你小学有才艺演示吗?”黎墨忽然问。
我摇摇头。“没有。只有六一儿童节表演,但我从来没参加过。”
“为什么?”
因为陆珊。她在文艺委员,每次选人都故意跳过我。有一次老师点名让我参加合唱,她就在排练时一直说我跑调,最后老师只好把我换下来。
但这些,我不想说。太丢脸。
“我,会二胡但是拉的不好也没带过来。”我找了个借口。
“很厉害啊!但是除了二胡,你肯定还有才艺。”黎墨说,“只是不一定在舞台上。”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不一定在舞台上。是啊,我的“才艺”是观察,是倾听,是感受。但这些,怎么在舞台上展示?
“你呢?”我问,“你有什么才艺?”
黎墨想了想。“我会下棋。我爸爸教的。”
下棋。这确实不算舞台才艺,但很符合他的性格——安静,思考,策略。
“什么棋?”
“围棋。”黎墨说,“我爸爸说,围棋像人生,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但也要有勇气冒险。”
又是他爸爸。我忽然意识到,黎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想法,都带着他爸爸的影子。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以这种方式,活在他的生命里。
“你会教我吗?”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太唐突了。
但黎墨没有拒绝。“可以。军训结束后,如果有时间。”
军训结束后。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是啊,军训只有七天,马上就开学了,我们面对学业压力如何安心教学下棋?
失落感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心。
演示还在继续。第八个班,第九个班,第十个班……时间一点点流逝,红色座椅开始变得坚硬,灯光开始变得刺眼。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黎墨忽然说:“我有点困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转过头,看到他微微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
这句话太普通,太日常,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嘈杂的礼堂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里,它像一句密语,一个信号。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这几天的相处让我有了一点自信,也许是他的疲惫让我想要做点什么,也许是灯光太朦胧让我产生了错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要不我掐你一下?”
说完,时间静止了。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像被火烤。我在说什么?掐他一下?这是什么愚蠢的建议?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冒犯?很……不知分寸?
黎墨睁开眼睛,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笑意?
“掐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我是说……”我语无伦次,“掐一下就不困了,我妈妈说的……”
这个解释更蠢了。我妈妈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在撒谎,而我知道黎墨能看出来。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久到周围的喧嚣都消失了,久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句愚蠢的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浅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甚至露出了牙齿。灯光照在他的笑容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好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掐吧。”
我愣住了。他同意了?他真的让我掐他?
我的手在颤抖。伸出去?不伸出去?伸出去掐哪里?胳膊?脸?还是……
“不敢了?”黎墨问,语气里有一丝调侃。
“敢!”我脱口而出,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真的很轻,轻到可能连蚊子都感觉不到。但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触电一样,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
他的皮肤很凉,在燥热的礼堂里像一块玉。我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骼,清瘦但坚硬。
“好了。”我赶紧收回手,脸烧得快要冒烟。
黎墨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我。“这就完了?”
“嗯、嗯。”我点头,不敢看他。
“果然不困了。”他说,语气认真,但眼睛里还有笑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盯着舞台。第十一个班正在表演,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刚才那一瞬间——指尖的触感,皮肤的凉意,心跳的狂乱。
“谢谢。”黎墨忽然说。
我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谢、谢什么?”
“让我清醒。”他说,“还有……让我笑了。”
让我笑了。这句话像蜜糖,甜得我不知所措。我让他笑了?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黎墨,因为我的一句蠢话,一个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掐,笑得更开心了?
“不、不客气。”我小声说。
演示还在继续,但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我的世界缩小到红色座椅上的这一小块空间,缩小到我和黎墨之间这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想起他衣领后的字迹,想起树荫下的对话,想起他爸爸的钢笔,想起“勇”字,想起“怕也要做”。
也许,刚才那个愚蠢的举动,就是我的“勇”。
怕也要做。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被觉得奇怪,但还是做了。
而结果,比我想象的好。
黎墨没有生气,没有嘲笑,反而笑了。那个笑容,像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了我心里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抬起头,看向舞台的方向。然后我看见了——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陆珊正转过头,紧紧地瞪着我。
不是看,是瞪。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冰冷,像要把我看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眼神让我瞬间回到了小学——每次她想要欺负我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才的甜蜜和勇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陆珊还在,即使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在这个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她还在看着我,用那种让我心慌的眼神。
“最后一个班了。”黎墨说。
我看向舞台。十二班在表演手语歌,动作整齐,表情认真。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给每个人镀上了光环。
很美。
但比不上黎墨刚才的笑容美。
演示结束,掌声雷动。灯光大亮,大家开始陆续退场。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吧。”黎墨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礼堂。夜风很凉,吹在脸上,缓解了脸上的燥热。星空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最后一天训练了。”黎墨说。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最后一天。然后呢?这几天的相处,会像梦一样,醒来就忘了。
“如果……”黎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如果可以选座位,我们坐同桌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阴霾。
坐同桌。不是“可以坐同桌”,是“我们坐同桌吧”。邀请,不是询问。
“好。”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黎墨笑了,那个很浅但很温柔的笑。“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三个字,像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一个希望。
我们继续往前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黎墨走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的背上,衣领后的字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黎墨。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我想起刚才在礼堂,红色座椅上,灯光下,我说“要不我掐你一下”,他笑了。
那个瞬间,会像他衣领上的字迹一样,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